“那你呢?你明天也要上班。”
“我比你大,我能扛。”
“大一岁也算大?”
“大一分钟也算大。快去睡。”
宋时予盯着“大一分钟也算大”这几个字,笑出了声。
“好。那我睡了。晚安。”
“嗯。”
宋时予等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
“晚安,男朋友。”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过了大概一分钟,手机又震动了。他拿起来一看。
“晚安。”
没有“男朋友”,没有“你也”,就是“晚安”。但宋时予觉得,这个“晚安”比任何甜言蜜语都好听。
他把手机放回去,闭上了眼睛。
窗外,香港的霓虹灯又暗了几盏。远处的海面上,月光碎成一片银色的光点。潮水已经漫上了沙滩,漫过了岛屿的边缘。它没有退回去。它留在了那里。
宋时予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嘴角带着笑。
他想起石屿川说“嗯”的时候,那个字里藏着多少挣扎和不舍。他想起石屿川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的时候,那种带着一点无奈的温柔。他想起石屿川说“大一分钟也算大”的时候,那种笨拙的、别扭的关心。
这个人,比他大一岁,比他矮三厘米,比他幼稚一百倍。但宋时予觉得,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早上醒来,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石屿川发“早安,男朋友”。
然后石屿川会回他一个“早”。或者“嗯”。或者“有病”。
但不管回什么,他都会很开心。
因为他知道,那个人是他的男朋友。
这个想法让宋时予觉得很踏实。像潮水漫过沙滩之后,沙子被压实了,踩上去不会再陷下去。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可是,石屿川还是没有睡。
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宋时予的声音。“石屿川。”“我喜欢你。”“你别跑。”“晚安,男朋友。”
他把这些声音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播放,像一台卡带的录音机,按下去又弹起来,按下去又弹起来。
他拿起手机,打开相册,翻到宋时予的那张自拍。夕阳、天台、校服、那双明亮的眼睛。
他盯着那双眼睛,小声说了一句:“你凭什么长那么好看。”
说完之后他觉得这句话好蠢。人家又听不到。
但他还是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退出相册,打开微信,又翻了一遍聊天记录。翻到最后,他看到宋时予发的“晚安,男朋友”。
他盯着“男朋友”三个字,觉得心跳又加速了。
他打了一行字:“你睡了吗?”然后又删掉了——他不能发,宋时予明天还要上课。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还在,颜料已经快看不清了,但还在笑。
“笑什么笑。”他说。
然后他也笑了。
他想起宋时予说“大一分钟也算大”的时候,其实是在说“我比你小,但我不在乎”。他知道宋时予不在乎年龄。但他在乎。他在乎自己比宋时予大一岁,却什么都做不好——不会好好说话,不会表达感情,不会在别人对自己好的时候说一声谢谢。
但今天,他说了“嗯”。
虽然只有一个字,但那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认真的回答了。
石屿川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宋时予的脸。那张照片里的脸。夕阳下的、温柔的、明亮的。
“宋时予。”他小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又念了一遍。
然后第三遍。
念到第五遍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从来没有叫过宋时予的名字,不带刺的。
以前他叫“宋时予”,都是在骂人的时候。“宋时予你有病吧!”“宋时予你闭嘴!”“宋时予你是不是闲得慌!”
但他从来没有好好地、认真地、温柔地叫过这个名字。
他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尖上,试了试。
“宋时予。”
很轻,很软,像是怕把什么易碎的东西碰坏了。
他说完这三个字,脸红了。
他觉得自己有病。大半夜的,一个人在被窝里叫另一个人的名字,叫完之后还脸红。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但他还是又念了一遍。
“宋时予。”
这次更轻了,像叹气。
念完之后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
“有病。”他闷声说。
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
窗外,临沂的夜很安静。没有霓虹灯,没有海面,只有干冷的风和偶尔驶过的汽车声。但在这个十八岁的少年的心里,有一片海在涨潮。
那片海的名字叫宋时予。
潮水已经漫上来了。
他没有跑。
他留下来了。
而且他发现——留下来,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半。
他打开微信,看了一眼宋时予的头像——那只橘猫趴在键盘上,懒洋洋的。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宋时予。”
就三个字。没有“晚安”,没有“我想你”,没有“男朋友”。就是他的名字。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心跳有点快。
他知道宋时予已经睡了,不会看到。但他想发。这是他第一次,不带任何刺地、认真地叫宋时予的名字。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拉起被子,闭上了眼睛。
这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宋时予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摸手机。
打开微信,看到一条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半。
“宋时予。”
就三个字。没有上下文,没有表情包,没有任何解释。
宋时予盯着这三个字,盯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他笑了。
他想象出那个画面——石屿川在凌晨一点半的被窝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拿起手机,打了这三个字,犹豫了很久,然后发了出去。发完之后可能还骂了自己一句“有病”,然后把手机摔在床上,脸红红的,心跳快快的。
宋时予把这条消息截了图,存进了“石屿川”的文件夹里。
然后他打字。
“早安。你昨晚是不是失眠了?”
石屿川的回复来得很快——他可能也刚醒。
“没有。”
“那你为什么凌晨一点半给我发消息?”
“我梦游了。”
宋时予笑出了声。
“梦游还能打字?”
“梦游什么都能干。”
“那你梦游的时候有没有想我?”
“梦游的时候没有意识,不会想人。”
“那你清醒的时候呢?”
石屿川沉默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回了一个字。
“嗯。”
宋时予盯着这个“嗯”字,笑了很久。
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完蛋了。
因为一个“嗯”字就能让他开心一整天。
但他不在乎完蛋不完蛋。
“宋时予。”
没有刺,没有反话,没有嘴硬。
就是他的名字。
这就够了。
宋时予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坐起来,拉开窗帘。
窗外,香港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远处的海面波光粼粼,潮水在阳光下慢慢地、慢慢地涌动着。
他想起石屿川的头像——那片灰蒙蒙的海。
他想起石屿川的名字——屿是岛,川是河流。
他是被困在山东的岛。
而宋时予,是那片潮水。
潮水不会停。
潮水会一直涨,一直涨,直到漫过整座岛。
宋时予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天气很好。香港出太阳了。临沂呢?”
石屿川回了一张照片——临沂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
但照片的角落里,有一只手比了一个“V”。
那是石屿川的手。脏兮兮的,指甲缝里还有泥,虎口处贴着一个创可贴。但它比了一个“V”。
宋时予盯着那个“V”字,眼眶突然有点热。
他知道石屿川在说——我在这里。我很好。我在想你。
宋时予把这张照片也存进了“石屿川”的文件夹里。
然后他发了一条消息。
“我也想你。”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背上书包,出了门。
香港的早晨很热闹,街上的行人匆匆忙忙,茶餐厅里飘出菠萝油的香味。宋时予走在人群里,嘴角带着笑。
一千八百七十五公里之外,有一个人在想他。
那个人是他的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