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昀亭那瞬间产生强烈的不安,似乎陈凛这一去便永远不回。
不能吧……
这段时间陈凛明显更加爱他了,变得有点粘人了。
这真不是昀亭错觉。
有时,陈凛自己出门溜菜菜,会问他一句要不要一起出门,洗澡要他伺候要他擦干净,夜里睡觉,主动钻进他怀里,拉过他的手要抱着睡。
他们两人这样发展下去,陈凛还能像今天这样,要亲自给林琮送生日礼物么?
肯定是不能的。
谢昀亭在这方面有十足的信心,他能让陈凛的心思完完全全花在自己身上。
所以,他在紧张些什么,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
谢昀亭如此想了一通,那股不安烟消云散。
他靠着座椅,指尖随意划开手机屏幕,搜索陈凛订的那家餐厅。
那是家空中餐厅,整面落地窗将璀璨天际线与万家灯火尽收眼底,暖黄的法式水晶灯垂落穹顶,精致的鎏金餐具,馥郁的血红玫瑰,浪漫得让人一眼心动。
谢昀亭长那么大,还真没去过这么有格调的地方。
仔细想来,陈凛吃穿用度都特别讲究。
就说家里的沙发,公司分配的临时住所,陈凛为了躺着舒服,花十几万买的。
衣服面料多数是羊绒真丝,穿上去别提滑溜,他跟着穿习惯了,换回以前的料子,浑身刺挠,都变成豌豆公主了,特别娇气。
吃的就更不用提了,以前他觉得陈凛贪图省事儿,后面发现是嘴挑,水煮清蒸最能还原食物的味道。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的生活习惯已经悄悄同化。
谢昀亭看到陈凛出来了,他心里一喜,推开车门下车。
他刚要迈步走上去,却一眼看到跟在陈凛身后的林琮,脚步不由得顿住了。
谢昀亭预感不好,他如同一头领地被贸然入侵的野兽,浑身上下的刺都根根倒竖起来,语气格外不善。
“你怎么跟着一起?”
林琮淡淡瞥了眼谢昀亭,没有回答。
陈凛忽然想起林琮回国那天,两人明明是第一次见面,谢昀亭却对林琮充满敌意。
谢昀亭这个人感知力天生敏锐,容易感到幸福,但痛苦也更加深刻。
林琮比谢昀亭大五岁,也就是说,谢昀亭在背叛之中降临,也在背叛之中长大。
这种背叛贯穿他的整个人生。
正因如此,他的爱纯粹、干净、容忍不了一丝杂质,同样要求对方的爱不能有任何被分割的余地。
他给自己手机安装定位,隔三差五就翻看社交软件的聊天记录,自己跟别人多说一句话都要吃醋。
在自己一次次包容、坦诚和迁就之下,谢昀亭得到安全感,会释放片刻的假性松懈。
一旦出现某个不能满足的瞬间,便会变本加厉地收紧。
往后,谢昀亭在这一次次循环里,被不断喂养、不断放大,最终长成一头失控的猛兽,连同他一并拖进深渊里。
这样的爱,令人感到窒息、恐惧、头皮发麻。
陈凛觉得自己大抵病了。
他非但没有感到害怕,反而想抱抱谢昀亭,就像那天谢昀亭抱住他一样。
然而,不能。
林琮知道了这件事,他不能置之不理。
陈凛不知如何开口,平铺直叙的:“昀亭,你先去餐厅好不好?”
两人在一起后,这样的情况发生太多次了,积累到一定地步,谢昀亭不再像以前那样大声质问,充满不甘跟愤怒。
他平静沉着,像一把出鞘的利剑,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不好。”
这样的谢昀亭让陈凛无所适从。
仔细想想,他在迁就包容谢昀亭,但谢昀亭又何曾没有妥协退让?
两人的感情相处到这份上,怎么还能要求谢昀亭做出让步,这样对谢昀亭太残忍了。
陈凛拉起谢昀亭的手,指尖触到一片刺骨的凉意,他轻轻捏了捏:“等会我就过去,嗯?”
谢昀亭没有抽回自己的手,他毫无波澜,脸色依旧冷淡,只问:“你跟不跟我走?”
陈凛沉默。
谢昀亭就懂了,他缓缓抽回自己被陈凛握着的手。
陈凛的心瞬间空了一块。
谢昀亭没有说话,没有情绪,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就走。
陈凛没有挽留。
谢昀亭上了车,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如箭般冲了出去,消失在陈凛的视线里。
林琮见状,不禁冷讽一句:“气性真大。”
陈凛出声:“林琮,以后别在我面前说昀亭的不好,我不爱听。”
林琮脸色煞白。
八月的天气还带着几分未散尽的燥热,陈凛坐在副驾驶座上,车窗半降着,风一股脑灌了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
十年前那条荒芜萧索的河,现在被修整得平平整整,荒草萋萋的滩涂变成了草木葱茏的公园,岸边还铺着崭新的橡胶跑道。
林琮跟陈凛并肩而行。
清甜的草木香气吹过来,林琮感觉回到了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以前,他的唇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他久违地品尝到喜悦的滋味,一种名为胜利的喜悦。
“你还记得吧?”
陈凛当然记得。
十年前,就是在这个地方,他把林琮从冰冷的河水里救了上来。
那时候天黑,桥梁的路灯昏黄又微弱。
他骑着自行车从这里路过,听到扑通一声,便抓了刹车,并没有第一时间过去施救。
夜风寒凉,他无动于衷地看着水面溅起的凌乱浪花,看着那个人在水里拼命挣扎。
一股近乎扭曲、带着血腥味的畅快从他心里升起。
他的父亲被车撞死了,仍然给了一把糖,换来的不是共情与善意,而是一句——你没了爸爸,也想让我没爸爸吗?
原来,他的善良,是罪过、是不幸的根源。
还好还好。
这世上,还有人和他一样,正在遭遇同样的绝望。
陈凛有点想笑,也就笑了,那笑声很轻,带着几分愉悦的味道。
真开心啊。
他随手将自行车往路边一扔,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朝着岸边走过去。
脚下的泥土,湿滑又黏腻,陈凛却走得极稳。
他要看得更近,更仔细些,他要亲眼确认这个世界的真面目。
陈凛站在岸边,目光钉在漆黑冰冷的河面上。
底下的人影还在挣扎,像是察觉到岸上的目光,朝着陈凛的方向望了过来来。
隔着沉沉夜色与冰凉河水,陈凛看见那人笑了,笑容轻飘飘的,带着几分解脱的意味。
那人放弃了求生的本能,便不再动弹。
陈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一点点向下沉去,似乎也看到自己,跟着沉进这片冰冷的河底。
不行!!不行!!
有个声音在陈凛的脑海里尖锐地响了起来,像根线,紧紧地缠着他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