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昀亭听她那么说,就知道赵茹是在医院照顾她老公。
挂断电话后,他想起刘雅芳说的那番话,心里有些难受:“哎,你说住ICU一天得不少钱吧。”
陈凛:“嗯。”
谢昀亭也不知道怎么去论断这件事。
一开始,他看赵凤兰和善亲切,就有点先入为主,觉得是她那几个儿女的错。
可现在看来都各有苦衷,没法说谁对谁错,更没办法指责谁。
谢昀亭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他有种无能为力的挫败感,侧过头想跟陈凛说点什么,发现陈凛正看着他。
那眼神带着些许担忧,谢昀亭有点看不懂,一时间忘了说话。
陈凛跟他说:“走吧。”
市中医院是著名的脑科医院,刚走进住院部就闻到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陈凛两人乘坐电梯直达二十楼神经内科住院部。
走廊尽头的休息区,赵茹坐在椅子里,她双手捧着掉漆的不锈钢水杯,热气打着旋儿往上冒。
侧面看她,薄薄的一片,头发随便挽起来,发尾微微发黄分叉,嘴巴起死皮,眼珠子灰扑扑的,没有半点光彩,像是一棵失去生命的树木。
两人走到跟前,谢昀亭轻轻喊了声:“赵茹女士?”
赵茹眼珠子迟缓地转过来:“你们是?”
谢昀亭说:“我刚刚有跟您通过电话。”
两人坐在她对面。
赵茹干裂的嘴唇翕动着,手指抠着保温杯:“石井地那事儿,我应该帮不上什么忙。你们去找我外婆吧,劝她签字。”
陈凛:“你们作为家人,怎么劝说都没有用,我们也只是白费力气。”
赵茹眼神涣散,语气无比麻木跟悲凉:“家人?这算什么家人?互相扶持照应才能算得上家人吧。”
陈凛默然。
谢昀亭很轻微地叹口气,安慰她:“你别灰心,赵奶奶心里肯定很难过。”
赵凤兰对外女婿生死不闻不问的态度,早已让赵茹感到绝望。
这句善意的宽慰反而像滚烫的盐水浇在化脓的伤口上,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赵茹猛地抬起头,盯着他看,无不愤怒与尖锐:“都这时候了,她就是宁愿看着我丈夫去死!”
谢昀亭却觉得赵凤兰未必不痛苦,她真那么狠心,又怎么会说那句——我要是死了,大家都轻松点,可老天爷不收我。
可眼前的情况,任何劝和、拉偏架只会让他们越来越痛苦。
他干脆闭嘴。
陈凛温声说:“我们过来就是解决这件事。”
赵茹神情一滞,连忙问:“我外婆同意签字了?她提了什么条件?!”
陈凛摇头:“没有。”
赵茹警惕起来:“那你们找我是要干什么?”
陈凛不答反说:“赵启国知道她为什么不搬走。”
赵茹立马高声否定:“不可能!我大舅要是知道,表侄就不会……”
她没说下去了,手指不可遏制地颤抖着。
陈凛很轻声地补充:“就不会死吗?”
赵茹浑身一震,嘴唇动了动又死死咬住。她别开脸不去看对方,声音发颤,是掩饰不住的恐惧:“够了!你们现在就给我走!马上走!”
说着,赵茹嚯地站起来就要走,动作太急带翻了手边的不锈钢水杯,滚烫的热水瞬间浇在她的手上,她凄厉地惨叫起来。
谢昀亭陈凛两人同时大喊:“医生!”
过了一会儿,赵茹看着自己裹着纱布的手,指尖局促地绞着绷带边角,有些不好意思:“谢谢你们了。”
谢昀亭咧嘴笑:“你客气了,多大点事儿,还好这水不是很烫,不然就麻烦了。”
赵茹应了一声。
陈凛问:“你老公还在ICU 吗?”
赵茹欲言又止:“前两天刚从ICU 转入普通病房。”
谢昀亭喜上眉梢的:“那是病情好转了?”
赵茹脸色犹豫:“你们跟我过来吧。”
病房内,赵茹丈夫躺在病床内,苍白的脸上紧紧扣着呼吸面罩。
谢昀亭和陈凛目光相撞,震惊得说不出话。
赵茹轻轻掖了掖丈夫的被子,握着他冰凉的手,温声细语:“医生说脑细胞死了太多,要是三个月醒不过来,基本就……就彻底没希望了,只能躺一辈子。”
那就是植物人了。
这种情形,赵凤兰不肯松口似乎也说得过去。
但刘雅芳的孩子又是怎么回事?
两人都疑问。
“车子卖了,房子也过户了。我不要紧,只可怜我的女儿,她还在上学!可是我能怎么办呢!我能怎么办!”
说到这,赵茹已经泣不成声。
谢昀亭不擅长安慰人,很干瘪地说了句:“不管你怎么做,没有人有资格责怪你。”
赵茹发出一声苦笑:“我每天摸着他的手,我怎么能.....怎么能当他已经走了。”
陈凛轻叹。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风一吹,路边的树叶哗啦哗啦乱响。
两人坐在住院部楼下的长椅休息。
谢昀亭抬头望着这灰蒙蒙的天色,无不惆怅:“我就想不明白了,这世上还有比救命更要紧的事儿?还是自己亲人的命,怎么做得出来。”
陈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
谢昀亭还是义愤填膺:“那得多自私。”
陈凛淡淡的:“谁知道呢。”
谢昀亭歪过头,挑眉问他:“那你呢,有私心么?”
不远处,年轻小情侣坐在石凳上吃着饭,铝制餐盒里的饭菜冒着热气;父母半蹲在孩子面前,牵着他的手做康复训练;白发苍苍的老人推着坐轮椅的老伴慢慢晃悠,散着步。
路灯渐次亮起。
陈凛看着别人的生老病死,点了点头:“我也有。”
谢昀亭好奇:“什么私心啊?”
陈凛说:“我希望你长命百岁。”
谢昀亭很意外,他怔住。
陈凛看着他,笑意很淡:“谢昀亭,你要长命百岁啊。”
谢昀亭脑袋轻轻往人肩上一歪,鼻尖蹭着他衣领笑出声,他轻轻勾着他的手指:“你想什么呢,我肯定长命百岁,哪能让你守寡?”
陈凛:“万一我比你先走。”
谢昀亭紧扣他的手指,轻笑一声:“那我们一起走。”
陈凛:“不要。”
谢昀亭语气闷闷的:“你舍得丢下我啊。”
陈凛不说话。
谢昀亭得不到回答,就去逗他:“别那么狠心嘛,好不好。”
陈凛耳朵有点痒,他侧头躲了躲:“别闹。”
谢昀亭低笑:“那我们回家再闹。”
“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