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字。平声。没有怒气,没有质问。只是叫了他的名字。
老周把计算器放下了。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沈念晚看到他的手指在轻轻发颤。
“……我知道你们会来。”老周说。
沈念晚站在傅景珩的侧后方。她看着老周的脸。这张脸她从来没有见过——但她爸见过。这个人曾经站在傅家的车库里,替她爸检查过轮胎,加过玻璃水,拉开车门让她爸坐进去。这个人曾经说过「沈先生您慢走」。然后在转过头之后,把沈先生的行程发给了另一个人。
她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指尖摸到了手机冰冷的边缘。
老周的目光从傅景珩身上移开,落到了沈念晚的脸上。
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了头。
“……你长得很像你爸。”他说。
沈念晚站在原地。她的背挺得很直。
“……你知道我是谁。”她说。
“知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
老周没有回答。他把目光移开,看着桌上那台计算器。显示屏上的数字还在亮着——三千七百二十六。像某种他永远也算不清的账。
傅景珩往前走了半步。他没有坐下。他站在老周的桌边,低头看着桌上的调度表。
“……二〇一八年五月十二日。六月二十日。十月十五日。”他说。
老周的肩膀抖了一下。
“三笔现金存款。每笔十万。存入账户是你的工资卡——尾号六七二一。”
老周没有说话。
“五月十二日的存款——距离沈明远最后一次去傅家,差了不到一周。”
傅景珩说话的声音不重。但是他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
“六月二十日——沈明远第二次去北城。十月十五日——事发前一个月。”
老周把手从桌上拿下来,放在腿上。他的手指攥着工作服的裤子,指节发白。
“……我不是要害他。”他说。
冷。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冷。和那天晚上她发现匿名信的邮戳来自海城时的冷——一模一样。
“……那你收了谁的钱。”她问。
老周抬起头看着她。眼眶有些红。但不是眼泪——是熬了太多个晚上之后的那种红。
“我欠了债。三十万的高利贷。”他说,“他们说到时间还不上——就要我儿子的手指头。”
他顿了一下。声音变得很哑。
“……然后邱四的人找了我。”
调度室里安静了很久。远处车间里的扳手声还在一下一下地响着。外面有人在喊人挪车,声音被风吹散了。
沈念晚站在那儿,看着老周的手。那双握了二十多年方向盘的手——现在在轻轻发抖。
她没有愤怒。至少现在没有。心里只有一个问题。
“……你知不知道我爸有女儿。”她说。
老周的嘴动了动。没能说出一个字。
“你知不知道我有一个儿子。”她说,“他六岁。他在国外出生的。我爸出事那天——我在伦敦。我一个人在伦敦。我连他的葬礼都赶不回来。”
老周低下了头。他把脸埋在两只手里。肩膀在轻轻抖动。
傅景珩站在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只手放在沈念晚的肩上——很轻的。隔着她的大衣。停留了不到两秒。
然后他收回去。像是怕她会躲。
她没有躲。
她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个人——这个把她爸的行程卖了三十万的人。
“……起来。”她说。
老周抬起头。
“你今天不用上班了。”她说。
她转过身,走出调度室。卷帘门在她身后发出吱呀的一声。外面的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站在风里,仰起头——十一月早晨的天是一种很淡很薄的蓝色。像被水洗过的纸。
身后传来脚步声。傅景珩出来了。他站在她旁边,没有问「你还好吗」。他知道她不需要这个问题。
“……他会交代的。”他说。
沈念晚低下头。她看着自己大衣的袖口——袖口的线有些松了。是知远扯的。昨天早上她送他去幼儿园,他拽着她的袖子不肯松手。
她把袖子卷了一卷。
“……把我爸的行程发出去,”她说,“他用的是哪一部手机。”
“老周的旧手机。”傅景珩说,“离职之后就换了号码。但那部手机——他应该还留着。”
“你确定?”
“他在等这一天。”傅景珩说。
沈念晚转过头看着他。风还在吹,他两鬓的白发被吹得微微扬起。他站在汽车城灰色的水泥地板上,背后是一排排的旧车。但他的眼神是稳的。和在那间会议室里、在海城港口、在那条伦敦的街对面——一样的稳。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她问。
“因为如果是你,”他说,“你也会留着。”
她看着他。风吹过来。远处有人按了一声喇叭。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落了一层很薄很薄的灰。是汽车城的灰。
“……走吧。”她说。
“去哪儿。”
“等他把那部手机拿出来。然后——”
然后上警察那边去。她在心里补完了这句话。
傅景珩替她拉开了车门。她坐进去。车子发动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顺达租车行的卷帘门——那扇灰色的门半开着,里面那间小小的调度室里,灯光还亮着。
她收回目光。看着前方。
路还很长。但这一次,她知道自己走在了对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