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傅景珩的车停在沈念晚的公寓楼下。
一辆黑色的轿车。洗得很干净。十一月的早晨天还没有全亮，路灯还亮着。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沈念晚从单元门出来的时候，看到车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在前方的路面上照出两个圆形的光斑。她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
车里的暖气已经开了。温度刚好。驾驶座上放着一杯外带的咖啡——杯身上印着街角那家咖啡店的绿色标志。
她坐进去，关上车门。
“……你又提前到了。”她说。
傅景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咖啡递给她，发动了车子。
“地址在城南。”他说。
车子驶入清晨的车流。街边的银杏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金黄色的还挂在枝头，在风里轻轻晃。
沈念晚握着咖啡杯。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她低头看了一眼杯身上的标签——美式，不加糖。
她偏过头。傅景珩在开车，视线放在前方的路面上，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晨光里泛着很淡的银光。
“……你查到了什么。”她问。
“老周现在还在北城。没有搬走。”他说，“他离职之后在一家租车行做调度——在城南的汽车城。地址在副驾前面的储物箱里。”
沈念晚打开储物箱。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和一份打印好的地址。她把档案袋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叠人事档案的复印件。纸张有些旧，边角发黄。最上面一页是周德海的入职登记表——入职日期二〇一〇年三月，部门「后勤·司机组」，推荐人一栏写着傅怀瑾的名字。那是傅景珩的父亲。
她把那一页翻过去。下一页是周德海的离职申请表——离职日期二〇一八年十一月二十二日。沈明远出事是十一月十九日。老周在沈明远出事后的第三天就交了离职申请。
“……第三天。”她说。
“对。”
“辞职理由是‘家庭原因’。没有具体写。”
“他写不了。”傅景珩说，“没有什么家庭原因可以解释——为什么在沈叔出事的同一个月离开傅家。”
沈念晚把档案翻到最后一页。
一张银行流水的复印件。
她看着上面的数字。老周的工资卡——在二〇一八年五月到十月之间，出现了三笔大额现金存款。每一笔都是十万元。存款日期之间相差大约两个月。
“三十万。”她说。
“对。”
“对于一个司机来说——这不是正常的收入。”
“对。”
她把手上的那张流水单放在档案袋上。三十万。她爸的命。一条人命的价钱是三十万。
她看着窗外。车子已经驶出了市区，路边的建筑物越来越稀疏。城南的天空比城中心更亮一些——因为这里没有那么多高楼挡着。
“……老周的银行流水——你什么时候查到的。”
“昨晚上。”
她没有接话。窗外的街景在晨光里向后倒退。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一次他们一起去海城——去找刘芸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开车的。两个人的车里很安静，谁也不说多余的话。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也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是一种不需要语言的东西。
“……你这七年一直都是这样。”她说。
他没有回答。
“一个人查。一个人整理。一个人把所有东西排好了——然后只给我看最后的结果。”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要瞒你。”
“那是什么。”
“给你看结论——比给你看过程有用。”他说，“你的时间。不能花在翻档案上。”
她侧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晨光里有很清楚的轮廓。两鬓的白发比一个月前又多了几根。
“……那你的时间呢。”她问。
他没有回答。
车转了一个弯。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建筑群——城南汽车城。灰白色的外墙，门口的招牌被风吹得有些歪了。
傅景珩把车停在汽车城入口对面的一家便利店门口。
“老周在D区。顺达租车行。”他说，“调度室在里面。他一般上午都在。”
沈念晚解开安全带，把手放在车门把手上。她停了一下，没有马上推门。
“……你进去还是我进去。”
“一起。”
她点了点头。推开车门。
汽车城的空气里混合着汽油、机油和轮胎橡胶的气味。远处有人在修车，扳手敲在金属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十一月早晨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片刮过。
她走在傅景珩的左边。她的肩膀和他的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并排走的时候，她的鞋跟敲在水泥地面上，和他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
顺达租车行在D区的尽头。一间很小的门面，卷帘门拉上去了一半。门口停着三辆商务车，车身上印着租车行的电话。
沈念晚在卷帘门前站住。
她忽然想起她爸。她爸在港务局上班的时候，每天骑一辆老式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一个蓝色的工具箱。她小时候坐在前杠上，她爸骑车带她去港口看船。海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爸会低头问她——念念，冷不冷？
她爸再也没有机会知道——她不冷了。
她从卷帘门下面弯下腰，走了进去。
调度室是一个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间。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老式电脑，墙上贴满了车辆调度表。一个穿深蓝色工作服的男人坐在桌子后面，正在用计算器算着什么。他大概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看到傅景珩的那一刹那，他的手停了。
计算器的显示屏上还亮着一串数字。
“……小傅总。”他说。
声音很轻。不像是在喊人——像是在念叨一个很久没有提过的名字。
傅景珩站在调度室的门口。他的个子很高，头顶几乎碰到了门框的上沿。他没有进来，也没有坐到椅子上。
“老周。”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