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是黑白的,边角泛黄。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碎花裙子,站在海城的码头上,风吹乱了头发,她在笑。
沈念晚翻到背面。有字:阿珍,1987年秋。
母亲的名字。
她把照片轻轻放下,拿起盒子最底下那本东西。
一个牛皮纸封面的记事本。封面磨得快破了,四个角都卷着。她翻开。
第一页记着日期。七年前的。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不是日记,是工作记录。每行都很短,有的只写三五个字,然后是数字和日期。但她的目光很快被那些标注吸引了——
"邱·港三·两标"
"蛇头·改线·东湾"
"三柜·凌晨·人不走货"
"邱·拖网·报备已撤"
她盯着一行一行的字,能认出每个字写的是什么,但组合在一起像密码。
"邱"是谁?
父亲不写日记。这本记事本里全是这种记录,一笔一划,写得很仔细。每一行都有日期,从七年前一直记到——
她翻到最后一页。
日期是她父亲出事前一个月。
她准备合上本子,手指碰到纸页之间有个东西。
夹着一张单据。
纸很薄,对折了两次,打开的时候她得格外小心。是船运提单的复印件,中文和英文对照。纸已经褪色到接近米黄,抬头印着"海城港务局船舶进出港申报单"。
日期是出事前一个月的。
货物一栏写着:建材。
收货方一栏写着一个繁体字的名字,墨迹洇开了,但她还是认出来了。
邱。
她拿着那张单据,在父亲的椅子上坐了很久。
阳光慢慢移到了书架那边。房间暗下来一半。灰尘在光线里还在翻着,没有声音。
她把单据重新折好,夹回记事本里。钢笔、照片、记事本,一样一样放回铁盒,盖上盖子。
铁盒抱在怀里。锈迹蹭到了她的衣服,她没管。
出门前,她又看了一眼父亲的书桌。
那个烟灰缸里的烟灰,和她走的时候父亲常抽的牌子一样。她忽然想起来,当年离开海城去北京那天,父亲送她到巷口,点了一支烟,一句话没说,就那么看着她上了出租车。
烟抽完了,他把烟蒂丢在地上踩灭,转身回去了。
她当时觉得那背影很普通。
现在想起来,那背影有点驼。
她锁上门,把铜钥匙攥在手里,上了车。
铁盒放在副驾驶座上。
她发动车子,没开收音机。车厢里只有引擎的低响。海城的街道从后视镜里慢慢变小,上高速的时候,天色开始发暗。
副驾驶座上,旧铁盒的盖子被夕阳照到一角。红漆斑驳的地方,露出底下银色的铁皮。
像某种东西正在褪掉伪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