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变了。
沈念晚把车停在巷口,没熄火。她看着挡风玻璃外那条石板路,两边的梧桐比记忆里粗了一圈。小时候放学回来,父亲会在巷口等她,手里夹着半根烟。现在巷口堆着建筑垃圾,旁边墙上贴了拆迁公告。
公告日期是去年。
她熄了火,下车。
钥匙在手里攥了一路。那把铜钥匙,当年走的时候,父亲塞进她行李箱的夹层。她后来在纽约打开箱子才发现,钥匙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家门永远给你留着。
纸条上的字迹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很用力。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锁舌弹开的声音在空巷子里格外响。
门推开,霉味先涌出来。
那种闷了很久的、混合着旧木头和灰尘的气味。沈念晚在门口站了几秒,让眼睛适应屋里的暗。窗帘都拉着,但有一角没拉严,下午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空气里切出一道窄窄的光柱。
光柱里浮着无数灰尘颗粒,缓缓翻动。
她走进去。
客厅的沙发盖着白布,白布上落了灰。茶几上还有个茶杯,杯底残留的茶渍早干了,黑褐色一圈。电视柜上摆着她的照片——十四岁,初中毕业,穿着校服,表情不太高兴。
她不记得为什么不高兴了。
父亲的书房在二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作响。墙上挂着几张旧奖状,都是她的——小学作文比赛一等奖、初中数学竞赛第三名、高中物理实验比赛二等奖。父亲把它们全部裱起来,用最便宜的塑料框,挂了一面墙。
她以前觉得丢人。每次同学来家里,她都找借口不带他们上楼。
现在那些奖状的边角都卷起来了,塑料框上落了灰,有些地方褪了色。
她伸手摸了一下最近那张。指尖沾了灰。她没擦。
书房的门没锁。
推开的一瞬间,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正好打在书桌上。桌面堆着几摞文件,旁边放着父亲的茶杯——和楼下那个款式一样,杯底也有一圈干透的茶渍。
桌上还有个烟灰缸,烟灰还在。
好像他只是出门买包烟,随时会回来。
沈念晚拉开了窗帘。
阳光铺进来,灰尘暴起,整个房间像被惊醒了一样。她咳了两声,接着开始翻。
先翻桌面上那几摞文件。大多是工作相关的——港口调度记录、船舶进出港登记、几份没填完的报关单。她翻得很快,因为她知道这些不是她找的东西。
父亲不会把重要的东西放在表面上。
她拉开抽屉。
第一个抽屉:钢笔、墨水、几盒名片。名片上的头衔是"海城港务局调度科副科长"。
第二个抽屉:几本过期台历、一沓没用过的信封、两个打火机。
第三个抽屉上了锁。
她试了试那把铜钥匙。打不开。锁孔对不上。
她在书架上找了一遍,在《海城港志》那本书后面摸到一把小钥匙。和抽屉锁孔对上了。
拉开。
抽屉里只有一个旧铁盒。
饼干盒大小,原来装什么饼干的,外面那层红漆已经斑驳了。铁盒边缘有锈迹,摸上去粗糙扎手。她把它抱出来,放在桌上。
铁锈味混着父亲书房特有的气息——烟味、墨水味、旧纸张味——让她喉咙发紧。
她打开盒盖。
最上面是一支钢笔。英雄牌,笔帽边缘磨出了铜色。她认得这支笔。父亲签字、写报告、给她开家长会签字,都用它。笔尖已经有点歪了,不知道摔过多少次。
钢笔下面压着一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