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结束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半。
鹿呦揉着发酸的脖子走出小剧场,北京夏夜的热浪扑面而来。路灯下飞虫成群,远处还有零星几声蝉鸣。
“小鹿,我送你回去吧。”陈默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拎着两瓶冰水,递给她一瓶,“这么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
鹿呦接过水,笑了笑:“不用了学长,我坐地铁就行。”
“地铁这个点人多眼杂。”陈默推了推眼镜,语气关切,“你一个女孩子,还是小心点好。我开车了,顺路。”
他一边说话,一边手很自然地搭上她的肩膀。掌心贴着裸露的皮肤,体温透过薄薄的T恤传过来。
鹿呦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真不用,学长。”她侧身,不动声色地避开了那只手,“我还有点事,要去趟便利店。”
“便利店?那我陪你去。”陈默没察觉她的回避,或者说察觉了但不在意,“正好我也买点东西。”
两人并肩往校门外走。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陈默一路上都在说话,说今天的排练,说下学期实习的安排,说他认识哪些制片人,可以给鹿呦介绍资源。
他说得很热情,身体也越靠越近。走路时手臂时不时蹭到她的手臂,说话时侧过头,气息喷在她耳侧。
鹿呦不着痕迹地拉开了距离。
“学长。”在便利店门口,她停下脚步,“我自己进去就行,你先回去吧。”
“没事没事,一起。”陈默先一步推开玻璃门。
便利店里冷气开得很足。鹿呦快步走到货架前,随手拿了两包泡面和一瓶牛奶。她其实没什么想买的,只是找个借口。
陈默跟在她身后,也拿了几样东西。结账时,他很自然地掏出钱包:“一起吧,我请。”
“不用不用。”鹿呦连忙拿出手机扫码,“我自己来。”
扫码时,陈默的手又搭上她的肩膀,这次力道重了些,指腹在她肩胛骨的位置轻轻摩挲。
“跟学长客气什么。”他笑着说,声音压低,“下学期还要一起合作呢,多关照你是应该的。”
鹿呦屏住呼吸,快速付完钱,拎着袋子就往外走。
“哎,小鹿,等等我。”陈默追上来,在门口又拉住她的手腕,“真不用我送?”
“真不用。”鹿呦抽回手,力道有点大,“学长再见。”
她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
鹿呦在地铁上一直心神不宁。
她抱着购物袋,扭头看着自己的肩膀,皮肤上还残留着那种黏腻的触感。有点恶心。
她早该察觉的。
上学期陈默找她合作排戏时,眼神就不太对。说话时总爱盯着她的领口看,指导动作时手“不小心”碰到她的腰,聚餐时非要坐她旁边,倒酒时手指“无意”擦过她的手背。
她一直忍着,因为他是学长,是副导演,在系里人脉广。得罪他,可能连毕业大戏都排不到。
可现在她有点忍不了了。
地铁到站,鹿呦随着人流下车。走出站口时已经快十一点,老城区的小巷子很安静,路灯间隔很远,在地上投出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她加快脚步。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荡的巷子里回响,清脆,急促。她总觉得身后有脚步声,可回头看,又什么都没有。
是错觉吧。
鹿呦抱紧购物袋,小跑起来。
快到家时,她远远看见楼道门口站着个人。个子很高,背对着她,正在低头点烟。
是孟之野。
鹿呦绷着的弦一下就放松了下来,她的脚步慢下来。她看着他弯腰点烟的动作——打火机窜起的火苗照亮他半张脸,下颌线紧绷,喉结滚动。烟点着了,他直起身,深深吸一口,烟雾在路灯下缓缓散开。
鹿呦忽然就不怕了。
她加快脚步走过去,高跟鞋的声音引起了孟之野的注意。他转过头,看见是她,转身把烟掐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
“之野哥。”鹿呦走到他面前,喘着气,“你怎么在这儿?”
“下来溜达溜达。”孟之野简短地说,“刚回来?”
“嗯,排练。”
两人一起走进楼道。
声控灯应声亮起。楼梯很窄,孟之野走在前面,鹿呦跟在后面。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汗味,烟味,还有淡淡的铁锈和机油味。
很奇怪,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她竟然不觉得难闻。
反而有种奇怪的安心感。
走到二楼半的转角时,孟之野忽然停住了。
鹿呦没刹住脚步,差点撞上他的背。她慌忙后退,却不小心踩空了台阶——
“小心!”
孟之野转身,伸手抓住她的胳膊。
力道很大,稳住了她摇晃的身体。但鹿呦手里的购物袋掉在了地上,泡面和牛奶滚出来,顺着楼梯往下滚。
“我的东西——”鹿呦想去捡。
“别动。”孟之野按住她,“站这儿。”
他松开她,快步走下几级台阶,把散落的东西一样样捡起来。泡面袋子脏了,他用袖子擦了擦。牛奶盒摔瘪了一个角,他检查了一下,没漏。
鹿呦站在楼梯上看着他。
他弯腰捡东西时,背肌在T恤下绷出清晰的轮廓。手臂线条流畅,青筋微凸,手指捏着那盒摔瘪的牛奶,仔细检查的样子很认真。
她的心忽然跳得快了些。
孟之野捡完东西,走上来,把购物袋递还给她:“拿好。”
“谢谢。”鹿呦接过,指尖碰到他的手。
这次谁都没立刻缩回。
灯光下,两人的手指短暂地贴在一起。他的手很粗糙,指腹有茧,关节处有细小的伤口。她的手很软,很白,美甲卸掉了,现在的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那么不同的两只手。
就那么贴着一秒钟。
然后孟之野先抽回了手。
“走吧。”他转身继续上楼,声音有点哑。
鹿呦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T恤被汗浸湿了一小块,贴在肩胛骨的位置。随着上楼的动作,那片湿透的布料微微起伏,勾勒出底下肌肉的线条。
她忽然想起早上跑步时,他汗湿的样子。
想起他抱她的时候,胸膛的温度。
想起他说“离我远点”时,眼睛里的挣扎。
然后她做了一个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动作——
她加快了脚步,在快到三楼时,几乎是跑着追上了他。
“之野哥!”
孟之野停住,回头。
鹿呦跑得太急,没刹住,整个人结结实实撞进了他怀里。
额头撞在他坚硬的胸膛上,鼻子全是他身上的味道。她本能地伸手想稳住自己,掌心按在了他的小腹上——
隔着T恤,能清晰感受到底下紧绷的腹肌。硬邦邦的,滚烫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的掌心贴在上面,像贴着一块烧红的铁。
鹿呦猛地抽回手,连退三步,后背抵在墙上。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红,一直红到耳根。
孟之野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小腹上刚才被她碰过的地方。
然后抬起眼,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让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