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的喧嚣退得很慢,像积水沉在地面,久久不肯干透。
哥哥分手的压抑没有散去,薄薄一层,浮在空气里,贴在皮肤上面,摸不到,却让人喘不过气。
周昭梨坐在书桌前,手指轻轻蹭着书页。她在等一个声音。
以往这个时候,上官时浅的心声总会准时钻进来,吐槽、盘算、抱怨剧情,杂乱又鲜活。可今天什么都没有。
世界安静得不正常。她抬起头,看向客厅。
母亲坐在沙发上择菜,模样和平时一模一样,平和、安稳,看不出半点异常。只是那个一向会在心底偷偷说话的姐姐,此刻一动不动,垂着眼,看着地面,像一具安静的躯壳,里面空了。
“时浅?”
她喊了一声。没有回应。连心底惯常响起的碎语,也彻底死寂。
不安从脊椎底端慢慢爬上来,凉丝丝的,一点点浸到后脑。
周昭梨走出房间,经过玄关时,目光落在鞋柜上。上官时浅的白帆布鞋摆在那里,鞋尖一点泥渍还在,却莫名旧得厉害,像是放了很多年,落了灰,被人遗忘很久。
她眨了眨眼,再看,鞋子又恢复了昨天的样子。
没有灰,也没有陈旧。像是世界卡顿了一下,又强行修正回来。
错觉两个字压不住心底的慌,她转身走向傅韵的房间。
这个世界里,傅韵一直都在。从小到大,都在。
是她这辈子最确定的事。她抬手推门。
风从窗外吹进来,掀开窗帘一角。房间是空的,桌子上摆着半杯凉水,早已凉透。书本摊开着,停在昨天看过的那一页。
所有痕迹都像主人刚刚离开。
唯独气息没了。
那种常年萦绕在她身边、安稳、干净、让她踏实的气息,淡得近乎虚无。
周昭梨伸出手,想去碰桌沿。指尖穿了过去。没有触感,没有温度。
像穿过一层投影,穿过一场假的光影。
她心里猛地一空,出声喊:“傅韵?”
空荡荡的房间把声音推回来,轻轻回荡,再无声息。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只要她喊,无论多远,傅韵都会应她。有时温柔,有时带笑,有时只是安静陪着。
今天,天地寂静。
零碎的画面突然闯进脑子里,不受控制。
刹车声、白光、玻璃碎裂、风声急促。有一个人扑过来,用尽全部力气。
画面闪得太快,抓不住细节,只留下一阵心悸,沉沉压在胸口。
周昭梨晃了晃头,想把这些东西晃出去。
她告诉自己,这是梦。
可心里另一个声音很坚定地反驳她
这不是梦。
这是她的人生,她和傅韵十几年的人生,真实、具体、一天天走过。
然后更冷的念头冒出来,直直钉进心底:
都是假的。从来没有这个人。
像一把生锈的刀,不锋利,却足够沉,慢慢割开她这些年所有的安稳。
周昭梨攥紧手心,指甲扎进肉里,疼得很清楚。疼痛让她清醒,也让她恐惧。
她退出房间,关上房门,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诡异的念头关在里面。
客厅依旧安静。母亲还在择菜。只是动作变了。
一遍,又一遍。
掐黄叶、扔边角、抬手、落下,循环往复,精准得像程序。菜盆里的青菜已经堆得很高,她还在重复,眼神空空洞洞,不看菜,不看前方,什么都不看。
阳台的哥哥靠着栏杆抽烟。烟燃了很久,烟灰积在顶端,沉甸甸的,不掉一丝。
人也不动。
背影僵硬,定格在黄昏里。
整个家卡住了。
整个世界,卡在同一段时光里,反复播放,不肯往前走。
周昭梨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她忽然想起上官时浅那些零碎的心声,轮回、穿越、命运、献祭、抹除。
以前听不懂,只觉得遥远、荒诞。
现在那些词语一个个浮上来,清清楚楚。
还有她一直笃定的结局
傅韵死于车祸。
这一刻,连这件事也开始摇晃,开始不真切。
她好像快要抓不住自己的世界了。
天色沉得极慢。
夕阳挂在楼顶,拉出长长的黑影,橙红铺满地,像凝固的血,温柔又狰狞。
周昭梨看着母亲。
母亲嘴里开始重复一句话,语调平直,没有起伏:“菜要择干净,晚上要吃饭。菜要择干净,晚上要吃饭。”
一遍又一遍。没有情绪,没有停顿,像坏掉的录音。
“妈。”周昭梨轻轻喊。母亲没有抬头,动作不停。
她又看向阳台。
“哥。”
周逸草一动不动,烟依旧悬在半空,时间在他身上停滞。
周昭梨伸手摸向口袋。那里本该有一张合照,她和傅韵,海边、晚风、笑着依偎。
口袋空空。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