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爱,大抵都是这样的。看着轰轰烈烈,底色却薄薄一层,经不起细看,风一吹,就露出底下空荡荡的苍凉。
那次郊外研学的大巴,颠颠簸簸,像拖长了的光阴。一车的少年人,大半都恹恹睡着,窗外的青山流水飞也似的退,来不及抓住半点影子。人生大抵也是如此,热闹都是旁人的,自己手里,永远空空。
伍嘉欣坐在周昭梨身侧,心是满的,又是慌的。
喜欢一个人,原是天底下最卑微的事。指尖蜷着,心跳乱着,连呼吸都不敢太张扬。她攒了一路的温柔,一路的勇气,只想讨要一点点更近的亲密。
她低声试探,软得像春日的风:
“昭昭,靠窗会晕的话,靠我肩上。”
周昭梨只淡淡摇头,目光黏在窗外的景致上,疏疏远远。
“不用,我还好。”
温顺是真的,冷淡也是真的。
伍嘉欣看她侧脸,白净、安静,像一幅妥帖的画,偏偏不让人真正靠近。牵手是肯的,散步是肯的,说心事也是肯的,可总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摸不透,穿不破。
她终究还是贪心了。
微微俯身,气息轻轻贴过去,近得几乎要落在那片柔软的唇上。
“就一下,好不好?以后隔得远了,我也好记得今天。”
少年人的情意,天真得可怜,以为留住一瞬,就能抵得过漫长别离。
可就在那一寸之间,周昭梨极轻地偏过头。
没有波澜,没有挣扎,是本能的、熟稔的避让。干净利落,半点余地也不留。
伍嘉欣一下子僵住。
满腔热忱,骤然落空,像一脚踩空在软泥里,心沉得无声无息。眼底那点亮,慢慢熄了,剩一片灰。
“……为什么?”
她问得轻,带着不自知的委屈。
周昭梨仍旧不看她,声音平平,淡得近乎寡情:
“人多,惹人闲话。”
“可我们是情侣。”伍嘉欣喉咙发紧,“情侣亲近,有什么不对?”
这话太年轻,太纯粹,也太容易被辜负。
周昭梨沉默片刻,终究是软了语气,像哄孩子一样:
“再等等,我们还小。”
伍嘉欣信了。
人总是愿意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她把所有隔阂推给年纪,推给流言,推给世俗的眼光。她以为只要再等等,天时地利,总会有只属于她们的安稳时辰。
她哪里知道。
真正的问题,从来不在外界。
是周昭梨的心,从头到尾,就没有落下来过。
她接纳温柔,接纳陪伴,接纳偏爱,却唯独没有动心。旁人眼里的双向奔赴,不过是她一个人的体面迁就,和另一个人的自欺欺人。
“好,我等。”
伍嘉欣低低应着,一声妥协,轻得像叹息。
车厢的轰鸣盖过一切心事,热闹是一车人的,荒芜是两个人的。
有些爱恋,从萌芽那日,就已经错了位。
春末的风最燥,吹得人心浮,也吹散了数年朝夕。
一纸调任通知,轻飘飘几行字,便翻云覆雨,改了人的命数。
周昭梨的母亲一朝得势,举家迁市。说是前程似锦,于人原是不得已的别离。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没有人管她舍不舍。大人的世界,前途最重,少年情分,轻如鸿毛。
她仓促转学,落进城里最严、最冷的重点中学。
几十公里的距离,硬生生劈开两段人生。
傅韵、伍嘉欣、南尧,全都留在旧地,困在原地的时光里备战中考。山长水远,从此只能隔着屏幕相望,看得见,触不及。
人这一生,最残忍的不是大痛大苦。
是悄无声息的众口铄金。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把她们过去一年的细碎温柔,一条条扒出来晾晒。操场晚风、双人耳机、夜里散步、少女告白、明目张胆的偏爱。
少年最擅长无事生非,最热衷践踏真心。
流言跨城而来,像一场漫天落灰。
旧校的脏水泼给伍嘉欣,旁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让她抬不起头。
新校的恶意尽数堆给周昭梨。
重点中学,规矩森严,人心更刻板。人人捧着端正的架子,守着世俗的规训,把一点出格的真心,当成丑闻,当成污点,当成不堪。
她刚来的那日,尚未认全教室的桌椅,名声已经烂遍整个年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