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眠蜷缩在一块破木板上，觉得自己肯定要死了。

她虽然是有翼族百灵鸟，但右翅却在升卿族大牢时就被折断，后来跟着身边这几个同伴每次都是做最多的活，而分到最少的食物。

在水面上漂了多久呢？她不记得了，只记得好像见到阳光是上辈子的事情了，从此生命里只剩下阴冷潮湿，黑云无时无刻压在头顶，几乎让人喘不上气。

还有阿爹阿娘和哥哥……她的阿爹阿娘是青梅竹马少年夫妻，她的哥哥是百灵鸟族飞得最高歌声最好听的鸟儿。

原本他们一家四口生活平淡但幸福，直到洪水来临，冲垮了族地中的所有大树，他们在天上飞了三天两夜这才勉强找到一处落脚点——

却没想到那只是升卿族吸引鸟儿们的手段。于是他们被套上枷锁，被关进大牢，被折断翅膀，再也没有飞翔的可能。

那天夜里她被阿爹阿娘和哥哥护在最中心，还是听见了那群长虫的谈话，他们说升卿王要每日向大蛇神献祭，祈求天灾勿犯升卿一族。

可笑，用着有翼族的血肉来祭祀，求的却只是保他们自己。

牢里的人每日进也每日出，但进来的可比出去的多太多了，直到那天有个金鸟族青年自爆搅得那里一片混乱，她在乱象之下和哥哥一起被爹娘送出了那里。

可惜随着一道巨浪下来，她和哥哥也彻底分散了。

余眠本来浑浑噩噩，想回去找爹娘的，没想到先被几个其他族群的人救了，他们带着她一路逃亡，躲避了几波长虫的追捕，路上又死了不少人。

受伤死的冷死的冻死的……余眠用余光扫向身边，最后只剩下他们五个，两个金鸟族一个虎族一个草木族。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冷好冷，像是身处冬季的雪草地里似的，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连开口说话都做不到。

眼前只剩下模糊晃荡的黑色，忍了那么久的泪水终于决堤。

然而，此时却有人突兀的说：“快……快看！白色！那是、那是白色的船！”

如同惊雷一般，余眠被着声音惊醒，眼神渐渐凝聚到不远处的那片雪白上。

那居然是一艘白色的船，再靠近一点，她才猛然意识到那居然是白纸折成的纸船，简直如梦如幻，恍若梦境。

她又能活下去了吗？

……船上的人会怎么看他们？

船上的孟桃看着他们，眼里闪过悲悯。

面前的五个人几乎没有了“人形”，最瘦小的那个女孩看起来才十三四岁，瘫倒在地上，身上看不出原色的布料只能勉强蔽体，她和另外两个更大一点的少年的右臂都是扭曲的；另外两个是青年模样，灰头土脸的，身上缠满了布条。

“……有翼族、虎族和草木族，”站在她身边的江云流扫过那几人，漫不经心的问道，“你们是做什么的？”

其中有个青年猛地抬起头，随手把乱糟糟的头发都抚到脑后，又抄了一把水洗干净脸，仰头声音沙哑的喊：“……江少主！我！我是龙葵族游青！我们之前见过的！”

孟桃余光瞥向江云流，江云流盯着游青看了几息，解释道：“之前我来雪草地报仇时见过他，他说自己是个侠客，还提供了点消息让我们快灭了狐族。”

孟桃点点头，仔细打量了他两眼。游青可以说是五人里状态尚可的一个，肤色偏黑，但眼睛很亮，笑起来很侠气。

“你们怎么回事？”江云流又问。

“我只是来游历的，谁知道突然来了个洪水，然后就被长虫族抓了，前几天我们趁乱跑了出来，死了散了就剩五个了，”游青双手撑着身下的破木板动了动，依次指过几人，“他们三有翼族右翅被折了，这个虎族大哥被打出内伤，我……我的双腿都断了。”

破木板晃了晃，连带着上面的人也坐不稳。

纸船上几人沉默片刻，孟桃放出一点灵力直接将几人卷上了船。

游青：“欸？”

孟桃碰了碰余眠滚烫的额头，边告诉他们：“我们是洛水山派的修士，这两位是医师，先让他们看看伤。”

柏子仁和柳拂生立马上前依次给五人治疗包扎。

游青彻底躺平了，眼睛看到黑沉沉的天上，安静地被检查着。没一会儿他又犹豫着问：“我的腿……”

柳拂生严阵以待，一脸严肃：“没关系，我能治好。”

游青松了口气，笑嘻嘻的扭头冲江云流比了个大拇指：“江云流，我果然没看错你！真是谢谢你们了。”

江云流冷哼一声，并不接话。

而孟桃无声叹了口气，将纸船又扩大了两倍，再用纸片分隔出几个房间，让五人先去休息了。

然后她独自站在船头，看着无边的水面和飘在上面的各种不明物体出神。

那些物体不能细看，虽然大多数是树木枝干或者建筑材料一类的，但也有各种尸体，比如动物的或者人的。它们就那样成堆飘在水面上，水动时随波逐流，水静时微微荡开一圈接一圈波纹。

身边悄无声息站了个人，孟桃从余光里看见是江云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