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折返军营，短短数十里路，像是走了整整一个春秋。

从前的杨雪，是江南烟雨里被悉心呵护的姑娘，遇事只会慌张落泪，凡事都习惯倚着夜畅。可自夜畅失踪、听闻军营藏有内鬼的那一刻起，她骨子里的柔软被层层收起，怯懦被风雨磨去。一月风沙行路、人心叵测的见闻，加上满心牵挂与执念，让她彻底蜕变。

她不再是那个只懂儿女情长的娇弱女子，心中多了一份担当。夜畅驻守漠北五年，抛家舍业、浴血拼杀，这座军营、这片防线，是他倾尽半生心血守下来的基业。内鬼一日不除，军营永无宁日，边关危在旦夕，夜畅就算日后归来，也依旧会身处险境。

护军营，便是护夜畅的心血；揪出内鬼，便是替他扫清后患、洗刷冤屈。抱着这份心思，杨雪收敛行迹，褪去往日温婉模样，打算以旁人难以察觉的方式，潜入军营外围，暗中查探。

她清楚自身短板：手无寸铁、无权无势、不懂武艺，硬碰硬绝无胜算。对付藏在暗处、心机深沉的内奸，唯有机敏观察、步步试探、借力打力。

抵达军营外时，天色刚蒙蒙亮。营门守卫森严，甲胄鲜明，往来将士步履匆匆，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氛。自从主帅失踪，军中人心涣散，查内鬼一事暗中进行，却始终毫无头绪。副将陆峥整日眉头紧锁，一边布防抵御北狄，一边暗中排查可疑人员，心力交瘁。

杨雪没有贸然上前。她知道，自己以夜畅未婚妻的身份露面，只会立刻成为内鬼的眼中钉，打草惊蛇。她寻到军营旁一处专供杂役、商贩落脚的临时棚户区，用身上仅剩的碎银，托人打点，伪装成走投无路、前来营中帮工谋生的异乡女子。

军营杂役多是负责洗衣、做饭、打理营帐杂物的外人，往来各个营区，接触人多，却极少被将士重点提防，正是暗中观察的最佳身份。

混入杂役队伍后，杨雪谨言慎行，手脚勤快，做事安分。每日埋头干活，不多言、不多看，却将双耳、双眼用到了极致。她记得夜畅往日闲谈时提过军中规矩、各级将领分工、日常军务流程，这些旁人不在意的细节，成了她探查的依仗。

落风峡一战，军机外泄，能精准掌握出兵时间、行进路线、兵力部署的人，绝非普通小兵或底层杂役。必然是能够近身主帅、参与军务商议、调派兵马的中层将官。这是杨雪第一时间锁定的范围。

军营中层将领共有四人：除了副将陆峥，还有掌管后勤粮草的王怀安、负责巡防警戒的偏将赵虎、以及打理文书密函的参军李默。

陆峥自落风峡之战后便全力查案，全程公开，行事坦荡，且数次身陷险境护兵突围，杨雪第一时间将他排除在外。剩下三人，便是重点怀疑对象。

接下来几日，杨雪借着送水、送干粮、整理营帐的机会，不动声色地观察三人言行举止。

偏将赵虎性格鲁莽，性情直率，平日里爱喝酒打趣，军务上粗枝大叶，连密函都懒得细看，以他的心性，很难做到长期潜伏、精密布局。杨雪细细观察几日，也排除了他的嫌疑。

疑点渐渐集中在王怀安与李默二人身上。

掌管粮草的王怀安，待人八面玲珑，对上下将士都和和气气，看似人缘极好，可杨雪发现一个细节：每逢北狄有异动、军中商议对策之时，王怀安总会借着清点粮草的由头，有意无意在主帐外徘徊，偷听帐内谈话；而且自从主帅失踪，他嘴上日日惋惜，眼底却偶有一闪而过的松懈与窃喜。

参军李默则截然相反，此人沉默寡言，终日埋首文书案前，极少与人交往，看着一心公务。但杨雪留意到，凡是涉及行军路线、兵力调配的密函，都要经他之手誊写存档。落风峡一战的行军计划，正是由他亲手整理。更奇怪的是，战后他主动上交所有文书账本，看似坦荡，却刻意销毁了战前几日的往来草稿。

两人各有疑点，真假难辨。杨雪没有急于下定论，她深知内鬼狡诈，一旦判断失误，不仅会前功尽弃，自己也会招来杀身之祸。她决定设下小圈套，巧妙试探。

军中规矩，每日黄昏会汇总各处哨探传回的边境消息，送往各位将官营帐。这一日，杨雪借着传递消息的差事，故意动了手脚。

她模仿夜畅往日拟定军情的口吻，伪造了一份假调令，上面写明三日后全军抽调大半兵力，前往东侧边境布防，只留少数人马驻守主营。这份假文书，她先送到李默的文书帐中，再辗转送往王怀安处，全程刻意放慢脚步，制造文书内容可被偷看的机会。

北狄一直虎视眈眈，若营中真有内鬼，必然会第一时间将这份“重大军情”传递出去。

果不其然。

当日深夜，杨雪借着巡看伙房柴火的由头，悄悄绕到营后偏僻小路。军营后方紧邻一片密林，平日里少有人至，却是暗中传递消息的绝佳地点。

夜色漆黑，只有零星火把微光。约莫子时，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从粮草营方向溜出，裹紧衣衫，快步走向密林深处。

是王怀安。

杨雪屏住呼吸，矮身躲在老树之后，目光紧紧追随对方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