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大漠风沙里一日日拖沓而过。
玲珑当初诊断得半点不假,夜畅后背三处骨裂,再加内腑震荡,伤势根深蒂固,绝非朝夕能够痊愈。骨伤最忌妄动,大夫与行武之人都懂这个道理,他这一身伤,少说也要三四个月卧床静养,半分勉强不得。
自清醒之后,夜畅便彻底被困在了这间山壁石屋中。
身子被筋骨剧痛牢牢桎梏,平躺时辗转不得,稍一抬手、侧身,断裂的骨节便传来钻心的疼。吃喝起居、擦洗换药、整理衣被,桩桩件件,全都离不开玲珑照料。
玲珑性子爽朗利落,手脚更是麻利。每日天刚破晓,她便先去屋外查看药圃,随后回来为夜畅换药敷膏。大漠秘制的草药敷在伤处,起初是凉丝丝的,片刻后便有暖意渗透肌理,稍稍缓解断骨的胀痛。一日三餐皆是她亲手打理,或是炖软烂的兽肉汤,或是磨细的杂粮粥,荤素搭配,尽量帮他补养气血。
白日里照料妥当,她便背上弓箭短刀,独自走入戈壁深处打猎。荒原之上野兔、沙狐不少,她身手矫健,箭法精准,每次归来都能带回新鲜猎物,一部分留作两人吃食,一部分风干储存,以备风沙封路时度日。闲暇无事,她便在石屋前的空地上练拳舞刀,拳脚虎虎生风,短刀在手中翻飞如流光,一招一式利落刚劲,全然是大漠里练出来的硬功夫。
石屋不大,日日相伴,两人渐渐熟稔起来。
可夜畅的心,自始至终都悬在半空,片刻也无法安稳。
身子动弹不得,视线所及只有石墙、兽皮与摇曳的灯火,无边的孤寂裹着焦灼,日夜啃噬着他的心神。
他最先牵挂的,是远在数十里外的军营。
落风峡一战损兵折将,三百精锐折损大半,敌军诡计得逞,北狄兵马定然气焰嚣张。他这个主将下落不明,军中群龙无首,不知陆峥能否稳住军心?小石头、陈武那些年轻士卒,会不会因为主帅失踪而人心涣散?北狄若趁势再度来犯,守备空虚的营寨,又该如何抵挡?一想到数万将士的安危、整片边关的防线,叶畅便心绪翻涌,寝食难安。
比军中安危更让他牵肠挂肚的,是杨雪。
这个名字,念及一次,心口便揪痛一次。
他走之前明明许诺日落而归,却身陷伏击,重伤失踪。他能想象出她得知消息时的惊慌与绝望,也能猜出军营众人四处搜寻的模样。可他全然不知,如今的她身在何方。
是依旧守在军营里,日复一日盼着他归来?还是见搜寻无果,心灰意冷,转身踏上归途,回那烟雨江南?亦或是……凭着一股执拗性子,孤身踏入茫茫大漠,四处找寻他的踪迹?
每一种猜想,都让他坐立难安。
他最怕的便是最后一种可能。
漠北荒原杀机四伏,流沙、恶兽、流窜的敌兵无处不在,她一个江南长大的柔弱女子,手无寸铁,不识地形,孤身行走在黄沙之间,该有多危险?他宁愿她失望离去,安安稳稳回到江南故土,从此忘了大漠,忘了他这个生死未卜的人,也绝不愿她为了自己,再踏险地。
可他太了解杨雪的性子了。温柔外表下,是九牛拉不回的执拗。
无数个长夜,屋外风沙呜咽,屋内灯火昏黄。夜畅睁着双眼望向石顶,脑海里千头万绪交织缠绕,乱成一团麻。担忧、愧疚、思念、惶恐轮番涌上心头,搅得他神思不宁,常常整夜难以入眠。
起初他还反复揣测、胡思乱想,到后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