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的风,是淬过霜、染过血的。
席卷千里荒沙,磨碎残阳,将整片天地揉成一片苍茫的昏黄。放眼望去,戈壁连绵无休,枯骨隐于沙砾,长风掠过荒原,带着终年不散的凛冽与荒芜。
天际尽头,一缕孤烟笔直竖立。
无风无摇,不屈不折,孤零零刺破沉沉落日。
这是大漠亘古不变的模样——苍凉、孤寂、绝情,容不下半分人间温柔。
也唯独这里,藏着夜畅五年的余生。
风沙深处,立着一道挺拔孤峭的身影。
夜畅一身玄黑战袍,衣摆被罡风扯得猎猎作响,布料上浸着洗不净的血腥与沙尘。他身形如松,肩背压着边关万钧重任,眉眼是大漠风霜雕琢出的冷硬,漆黑眸底一片沉寂荒芜,似是早已断了红尘念想。
他是漠北最令人闻风丧胆的镇守将领。
五年前,他辞尽俗世烟火,孤身奔赴这极寒极荒之地,斩断前尘爱恨。世人都说,入漠北者,再无归期,再无故人。
他本也信了。
直到漫天风沙骤然分开,一抹素白身影,踏沙而来。
杨雪就那样一步步从落日余晖中走来。
她生在烟雨温润的南方,眉眼清柔,性子纯净,本是该伴着春风秋月、流水人家度日的人。可此刻,她素衣沾沙,鬓发被风吹乱,一双清澈眼眸,跨越万里山河,直直落在了他身上。
千里黄沙,万里迢迢。
她为寻夜畅,踏遍荒芜。
风沙落定,四目相对。
夜畅整个人骤然僵住。
他见惯沙场白骨,听过百战哀歌,早已练就一颗冷硬如铁的心,以为世间再无事物能撼动他分毫。可在看见杨雪的那一刻,他冰封五年的心湖,轰然碎裂,掀起惊涛骇浪。
“你怎么敢来这里?”
夜畅的声音沙哑低沉,裹着漠北经年风霜,带着难以置信的慌乱。
这里是绝境,是沙场,日日浴血,夜夜惊魂。他拼尽性命守边关安宁,就是为了护住江南无恙,护她一世安稳无忧。
可她偏偏,闯进了他的炼狱。
杨雪抬眸,眼底有风尘疲惫,却唯独对他盛满温柔执拗:“夜畅,江南无你,四季皆寒。我来寻你回家。”
“回去。”夜畅狠心别开眼,语气冷得像漠北寒冰,“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话音落下的瞬间,风沙掠过耳畔,五年封存的江南旧梦,轰然翻涌而来。
他们是自幼定亲的青梅竹马。
江南水乡,杨柳依依,杨家和夜家世代交好,两人三岁定亲,四岁相识,岁岁相伴。
幼时的杨雪,胆小软糯,怕风怕雨怕黑。
每一次雨夜惊雷,她都会攥着裙摆,跌跌撞撞跑到隔壁夜家,扒着书房窗台找少年夜畅。
那时的夜畅还不是铁血将军,只是江南温润少年,眉目清朗,白衣胜雪。
他总会放下书卷,伸手把她抱进屋里,替她拢好凌乱的鬓发,温声哄她:“阿雪别怕,有我在。”
春日杏花落满庭院,他替她拾花簪发。
夏日晚风习习,他陪她坐看荷塘月色。
秋日桂香满巷,他给她兜满一捧桂花糖。
冬日落雪满庭,他握着她冻红的小手,替她哈气取暖。
整条江南巷,人人皆知——
夜家少年,满心满眼,唯有一个杨雪。
及笄那年,杨雪十六,叶畅十八。
月下花前,少年执起她的手腕,指尖滚烫,眼底认真至极。
“阿雪,待我科举成名,求来锦绣前程,十里红妆,八抬大轿,此生只娶你一人。”
那时她脸红似霞,轻轻点头,把余生全部托付。
两家早已定下婚期,只待他功成归乡,便大婚圆满。
本该是岁岁相守,岁岁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