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来以为自己富甲天下,拥有世间独一无二的花儿,而其实,我仅仅拥有一朵普通的玫瑰花。我的全部财富,不过是我那朵花儿,加上三座高不过膝的火山,其中一座也许还永远熄灭了。我就这么一点家当,没法儿成为一个有名的大王子……’
小王子想到这里,扑倒在地,失声痛哭了。”
03
游戏中心不大,只有一间教室的面积。地上铺着彩色泡沫垫,角落堆着积木和毛绒玩具,墙上贴满蜡笔画。七八个孩子坐在垫子上围成半圆④:有的穿病号服,有的裹外套,有的头上包纱布,有的孩子胳膊上还有支具和夹板。每所有小脑袋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眼睛亮晶晶的。Zora盘腿坐在中心,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一个七八岁、腿上裹纱布的小女孩靠在她腿边,像只小猫。Zora一只手搂着小女孩的肩膀,另一只手的指尖搁在书页上,轻轻翻过一页。
“好,我们接着来:小王子来到了地球。他在沙漠里遇到了一条蛇——蛇跟他说话了,但蛇说的话都是谜语,小王子听不太懂。后来他走啊走,走到了一座苹果园里。”
“‘就在这时候,狐狸出现了。’
小王子说:'你好。’
狐狸说:'你好。’
小王子问:'你是谁呀?你很漂亮。’
狐狸说:'我是狐狸。’
小王子说:‘来和我玩吧,我很伤心。’
狐狸说:'我不能和你玩,我没有被驯服。’”
Zora念到这里时停了下来,把书倾向孩子们让他们看插图。一个男孩皱起眉头举手发问,驯服是不是就是把动物锁起来,父母带他去过马戏团,它们都好可怜。Zora摇摇头,耐心的解释道:
“狐狸是这样说的:‘驯服就是建立联系。对我来说,你还只是一个小男孩,和其他千千万万个小男孩没什么区别。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我。对你来说,我也只是一只狐狸,和其他千千万万只狐狸没什么不同。但是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对我来说,你就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对你来说,我也会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
“那驯服是不是交朋友,就像我和杰西卡那样。”原本坐在角落里玩积木的男孩问道,他手里还攥着一块三角形的积木。
Zora想了想:“不仅如此,驯服还是建立联系,然后彼此需要:就像我们习惯了某个人的脚步声,在人群中听到它的时候我们会知道那个人来了;他不在的时候你会想他在做什么、看见了什么、在想什么。你们本来只是两个无关的人,但因为在彼此身上花了时间、倾注了感情,就变成了彼此生命里很重要很重要的部分。”
孩子们大多都歪着头,似懂非懂。就算Zora尽可能讲的浅显直白,这些话对于小孩子来说还是太难消化了:“那小王子驯服了狐狸吗?”
“也许驯服了,也许还没有。”Zora翻了一页,
“狐狸说驯服需要耐心。它告诉小王子——‘你先坐在草地上,离我远一点,就像这样。我斜着眼睛看你,你什么也不要说。语言往往是误解的根源。不过,你做的位置,每天都可以坐得离我近一点……’”
“为什么小王子不能对狐狸说话?”一个小女孩迷迷糊糊地问。
“可能是狐狸觉得说太多话反而会让彼此不理解。你们有没有过这种感觉?就是你和你最好的玩伴们在一起,你玩你的他们玩他们的,大家都不说话,但是很安心也很幸福!”
小家伙们齐齐点头,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Zora笑了:“对,狐狸可能是怕毁掉那种奇特的感觉。第二天王子又来了,然后狐狸说了一段话——”
“‘每天你最好同一时间来赴约。比如说如果你在下午四点钟来,那么从三点钟起,我就开始感到喜悦了。时间越临近,我就越欢喜。可是到了四点钟,我就会激动不安了;我会发现获取幸福要付出代价。如果你来的时间一点准头都没有,我就始终不知道什么时间酝酿心情……仪式是必不可少的。’”
“什么是仪式?”最小的孩子奶声奶气地问,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小王子和你一样问了同样的问题。”Zora继续往下阅读,
“狐狸的回答是:‘仪式就是让某一天与其他日子不同的东西,让某一个时刻与其他时刻不同的东西。’比如——你们过生日的时候,是不是觉得那天和其他天不一样?’”
“因为那天有蛋糕!”一个小女孩高高举起小嫩手。
“对!蛋糕就是仪式的一部分!”Zora重重地说,掷地有声,“因为有了蛋糕,生日那天就和其他三百六十四天不一样了。狐狸的意思是:如果小王子每天同一个时间来,那个时间就会变成只属于小王子与狐狸之间的仪式。所以有的时候,等待本身就是幸福的!”
等待本身就是幸福的。这句话穿梭空间、穿越时间、穿过世间万物,轻轻落在Michael的心尖上。等待的滋味是苦涩的,可他居然甘之如饴。
“——后来呢?“靠在Zora腿边的小女孩努力仰起脸,眼睛快闭上了。
Zora低头亲了小女孩的额头,又用手梳理了她额前俏皮的小卷毛。她翻过下一页,声音放得更轻:
“后来小王子要走了。他们互相驯服了,但小王子还是要离开。”
“‘唉,’狐狸说,‘我要哭了。’
‘这是你自己的错,’小王子说,‘我本来不想让你受伤害的,是你让我驯服你的……’
‘是的,当然是我要求的。’狐狸说。
‘那你还要哭!’
‘当然要哭啦!’
‘可你明明一无所获呀!’
‘我还是有收获的,’狐狸说,‘看到麦子的金黄色,我就会有感触。’”
“麦子的颜色?”好几个孩子一起问。
Zora的瞳孔飘向右上方,似乎是在回忆着什么,唇边的笑意引人遐想:“之前狐狸说过自己不吃面包,麦子对他来说没用。麦田也不会让狐狸想起任何事情。但是小王子有金色的头发,而麦子也是金色的。所以从狐狸被驯服的那天起,每次风吹过麦田,狐狸都会想起小王子。”
“狐狸失去了小王子。但从那以后,他得到了整个麦田。以前那些对他毫无意义的麦子,从那天起全变了——因为它们让狐狸想起一个人。”
孩子们安静了。带着支具的男孩想了一会儿后小声说:“那狐狸会后悔吗?麦子又不能吃,狐狸只吃小鸡!”
说完男孩模仿狐狸做了个龇牙咧嘴的表情,逗得Zora哈哈大笑。她伸手捏了捏男孩的脸蛋,接着往下讲:
“我想狐狸是不后悔的,因为他这样对小王子说:‘你再去看看那些玫瑰花吧。你会明白,你那朵玫瑰花在世上就是独一无二的。然后你再回来同我告别,到时候,我要把一个秘密当作礼物送给你。’
小王子又去看望那些玫瑰花,对她们说道:‘你们根本不像我的那朵玫瑰花,你们还算不上什么。谁也没有驯养过你们,而你们也没有驯养过任何人。你们就像认识我之前的那只狐狸,那时它同世上千百万只狐狸毫无差异,但是跟我交上了朋友,现在就是世上独一无二的狐狸了。’
‘你们都非常美丽,但是你们很空虚,没有人能为你们舍命去死。至于我的那朵玫瑰,一个寻常的过路人见了,当然会认为她很像你们。然而,她单独一枝花,比你们所有花儿加在一起还胜出一筹,只因我给她浇过水,只因我用玻璃罩呵护她,只因我用屏风给她挡过风,只因我为她杀死过毛毛虫,只因我听过她抱怨,听过她自我标榜,有时甚至倾听她的沉默。总之,就因为她是我的玫瑰。’”
细风钻进门缝伏在墙边与Michael一起偷听着,孩子们纯洁的目光与女孩温柔的眼睛彼此相对着,他们身上的光辉像漫过山岭的薄雾,像朗照溪水的月色。
Zora继续叙说着:“小王子走之前,狐狸送了他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所有孩子一起问。
“狐狸说‘这是我的秘密,非常简单:人只有用心才能看得清,本质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
念完之后,她停了几秒,似是在沉吟与回味着什么。孩子们与门外的Michael都屏息等着。
“‘正因为你为你的玫瑰花费了时间,这才使你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人类已经忘记了这个真理,你可不应该忘记。你经手驯养过的,就要永远负责。你要尽心尽责对待你那朵玫瑰……’”
讲到这里,孩子们叽叽喳喳讨论开了:有人说狐狸居然会说话好神奇,有的好奇狐狸的毛是不是火红色的,还有人觉得小王子该带着玫瑰一起旅行。一个声音从他们后方传来,压过了细碎的童声:
“小王子是爱上了狐狸?还是更爱他的玫瑰呢?”
Zora与孩子们齐齐循声抬头,小家伙们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偷偷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高高瘦瘦的,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大大的眼睛,看着有点眼熟,既不像医生,也不像哪个小朋友的爸爸。大家都好奇地抿着嘴,谁也不说话。
Michael的目光牢牢锁在 Zora 脸上,仿佛要从她平静的神色里挖出点藏起来的东西。没等她开口,他就又往前迈了半步,固执地抛出一个新的问题:
“你觉得小王子应该留下与狐狸在一起,还是应该回他的星球、回到玫瑰身边呢?”
Zora迎上他的目光,神色没什么波澜:
“这是一本写给孩子的童话书:小王子就是小王子,狐狸就是狐狸,玫瑰就是玫瑰,他们的关系没有那么复杂。这个问题本身就没有答案,更不需要用大人的方式去寻找答案。”
这个回答让Michael由衷地难受,涩意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窜,说不清是失落多一点还是难堪多一点。他甚至觉得憎恨:是你让我有了大人的烦恼,现在只有我深陷其中,你有什么资格高高在上地说出这番话?Michael想赶紧转身离开,再也不见她,再也不见这个可恶的女人——这是他近乎倔强的、被刺伤后的本能反应,但此时Zora却冲他粲然一笑:
就像俄耳普斯忍不住回头一样,冥界通往凡间的路注定永无止境,这一刻的Michael Jackson同样注定会回头。
“你来晚了,我们在这里等了你很久——”
Zora的笑容如一朵花绽放那样迟缓而美妙。她拍了拍身边那块地板,Michael只迟疑了一秒,最终还是听话地坐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