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Michael坐在泡沫垫上，膝盖并拢，下巴刻意拧向离Zora最远的那个方向，侧脸都透着股 “我没生气但我不想理你” 的别扭劲。
Zora看在眼里却没急着搭话。她知道他心里有气，更清楚这气冲着自己，究其原因也能猜个七七八八。但这些都不着急，Zora最在意的还是他晕倒的原因。凌晨时Bill在电话里说得简短，她还没来得及问清楚细节。她得弄清楚前因后果，好想办法让这种事尽量不会再在他身上发生第二次。
但眼下显然不是追问的好时机，这人正把自己蜷成一只炸毛的猫，她还是得像上次下棋那样用循循善诱的方式。Bill在门外冲她摊了一下手表示无可奈何，Zora朝他点点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交给我。
面前那一圈儿小朋友们还仰着圆溜溜的脑袋，一会儿看看Michael，一会儿看看她。Zora拍了拍手，用老师向班级介绍新同学的语气说：“这位是Mike哥哥，大家该说什么？”
七八个小脑袋齐刷刷转向Michael，大大小小地声音叠在一起：“Mike你好！”
再别扭Michael也不会在孩子们面前展露出不好的情绪，况且这些孩子是真的可爱：抱着布娃娃的小不点已经把半边脸藏到了娃娃后面，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最小的男孩跟不上节奏慢了半拍，奶声奶气地补了一句"你好"后把拇指塞进嘴里。Michael半摘下口罩并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个大大的笑：“你们好！很高兴认识你们！”
孩子们一下子就放松了，他们觉得这个大哥哥怎么长得这么亲切、这么眼熟呀。有些个孩子甚至往他这边挪了挪屁股，想离他近一点。
Zora起身走到书架前，书架上零零散散摆着一些绘本和故事书。她的手指从书脊上划过去、停住，抽出一本翻了两页，递给Michael：“Mike哥哥讲故事讲得可好了，大家想不想听他讲一个？”
“想！”声音比刚才更响，小家伙们个个眼巴巴望着他，像一群等着投喂的小麻雀。
Michael接过后先看了一眼封面：上面画着一个穿绿衣服的男孩，他正自由的腾空飞跃；影子在地上追着他跑，差一点够着他的脚后跟——
《彼得·潘》(《Peter Pan》)
Michael实在是忍不住了，他冒犯般猛地看向女孩的眼睛：他想知道她的灵魂深处到底是什么底色，她心底到底藏着多少与他重合的秘密。Zora撞入他的视线里：深邃、专注而又隐晦不明。她呼吸一窒，但尽量轻描淡写地问：“可以么？”
旁人眼里不过短短一瞬的对视，在两人之间却像拉得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宇宙在他的眼睛与她的眼睛之间徘徊着、流动着。
最终还是Michael先垂下眼，他慢吞吞地翻过扉页找到第一章："好，那我开始讲了。"
02
起初Michael还有点拘谨，他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声音，不知道该在哪里停顿，也不知道那些他觉得很精彩的段落在其他人听来会不会觉得无聊。但他很快就发现这感受很多余，因为孩子们替他解决了所有问题，他们的小脑瓜显然比大人活分，他们不停地打断他：
“世界上所有的孩子都会长大，只有一个例外。”Michael念完第一句，带支具的男孩就举手了。
“这个例外是谁？为什么他不长大？”
“因为他不想长大。”
“不想长大就可以不长大吗？”
“在梦幻岛可以。”
“梦幻岛是什么？”
“我们还没讲到那里，”Michael嘴角抽了一下，“你们得等我念到那里。”
男孩"哦"了一声把手放下：“那快点念。”
几个孩子跟着哄笑，Michael也止不住的乐。他继续念，念到温蒂一家，念到达林太太怎么把孩子们的故事存进抽屉，念到彼得·潘第一次出现在窗台上——
“‘他的名字叫彼得·潘。’”
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Michael的声音忽然慢了下来，似乎是在呼唤一个老朋友一样熟稔与意味深长：他说彼得·潘穿的衣服是用树叶和树浆做成的，所有乳牙都还在，笑起来的样子是——“全是笑，每一部分都在笑”。
“全是笑是什么意思？”有个孩子问。
Michael认真想了想回答说：“我理解就是他笑的时候不止眼睛和嘴巴在笑：他的手在笑，腿在笑，脚在笑，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在笑！”
“我也可以吗？”
“当然可以！你试试。”
这个孩子咧开嘴使劲挤了一个笑：眼睛眯成缝，肩膀耸到耳朵，连脚趾都蜷起来了。大家哄堂大笑，其余孩子也纷纷效仿。Zora未发一言，她只是静静看着Michael：他是如此的投入，学达林先生说话时就压着嗓子沉下声；讲到彼得·潘的时又真的像个无忧无虑的小男孩。他天使一样的声音在书页上方飞舞，画出一扇窗、一个飞行中的男孩、一片璀璨的星光。
“有一天，彼得·潘的影子被窗户夹断了，落进了温蒂的育婴室里……”
小女孩问道：“影子为什么会断呀？影子不是跟着人的吗？”
“因为影子有时候比人更想逃跑，它很容易忘了自己到底是谁。”Michael的声音很低沉，如同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
“我们也会丢了自己的影子吗？”另一个孩子回头摸了摸垫子，他也有点害怕自己的影子走丢了。
Michael用大人的口吻劝告道：“如果你丢下它、不理它，影子就会生气，它就会跑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不让你找到。”
然后他继续讲接下来的故事：彼得·潘为了找回他的影子在半夜回到了育儿室；但影子被达林太太卷起来收进了抽屉。他从抽屉里把它找出来，往身上粘：先用了肥皂，粘不上；又试了一次，还是粘不上。这个会飞的男孩坐在地板上哭了。
“彼得·潘也会哭？”有一个男孩不信，小声质疑。
“温蒂就是这时候醒的。她坐起来，看见地板上坐着一个哭的男孩，问了那句话——‘男孩，你为什么哭？’“
‘我哭是因为我没办法把影子粘在自己身上。而且，我也没在哭。’
‘你的影子掉下来了？’
‘是的。’
温蒂发现了地板上的影子：‘我帮你缝上吧，小家伙儿。’她说，尽管他俩一样高。她拿出针线包把影子缝在彼得的脚上。影子缝好了，彼得从地板上弹起来，拖着接好的影子满屋子跑，得意得原地转圈——‘看我多聪明！噢，看看我有多聪明！’”
“影子是他自己缝的吗？”有人问。
“是温蒂缝的。”
"那他吹牛！"孩子们发出嘘声。
“彼得只是忘了说谢谢。”Michael停了停，似乎无法接受这样的指责，又忍不住替这个角色辩了一句，“也没人教过他这些。”
“温蒂平日里喜欢做那些被人们认为是正确的事情，而对于第一次见面，人们通常有个习惯是询问对方的年龄，因此温蒂便问彼得多大了——
‘我不知道，’彼得不安地说，'温蒂，我出生那天就逃跑了。'”
听到这句话，Zora的心猛地一缩。此时Michael语调奇异的高，Zora都能隐约看到他太阳穴上凸起的、激动的青筋。她忽然分不清他是在念台词，还是借着角色的嘴说出了自己的内心所想。
Michael，你也想像彼得·潘一样逃跑吗？
“彼得·潘这样解释的：'因为我讨厌爸爸妈妈。他们谈论着我长大了要成为什么人，我不想长大，我想永远做个小孩子，开开心心的。所以我逃到了肯辛顿公园，和仙子们在一起生活了很久。'”
“我也不想长大！”有孩子当场表态。
“我想长大！"另一个声音反对，"长大了不用打针！”
“长大了要上班！”带支具的男孩忧心忡忡，“我爸爸在工厂上班，天天喊累，只要回家就和我妈妈吵架打架。”
故事继续，彼得·潘向温蒂要一个吻，可他不知道吻是什么：“彼得·潘说：‘你给我，我就知道了。’”
“他连吻是什么都不知道？”孩子们反应过来都震惊了，“他妈妈没亲过他吗？”
Michael有些惆怅地说：
“他想不起来了。”
屋里静了几秒，书中的温蒂脸红了，她把中指上的顶针摘下来，放进彼得的手心。彼得把顶针收好，认定这就是吻。
“顶针是什么呀？”最小的孩子问。
“缝衣服的时候戴在中指上的，铁的，像顶小帽子。”
“那温蒂骗人！顶针根本不是吻！”
“她没骗，她只是不好意思。”
“为什么不好意思？”
这个问题Michael答不上来，女孩子的心思都好难猜，他索性跳过这个话题："但彼得也回赠了温蒂一个吻。他从口袋里掏出来一颗榛果，郑重其事地放在她手心。温蒂后来找了根细链子，把橡果穿起来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戴。”
“橡果也不是吻！”
“记住这颗橡果。”Michael用手指敲了敲书页，“过了几章，它会救温蒂一命。”
“怎么救？！”
“念到那里你们就知道啦～””
“现在念！”好几只手同时伸过来抢书。Michael赶紧把书举到头顶，从半圆的包围圈里护住它：“跳页的小朋友——彼得·潘半夜会把他的影子偷走！”
伸出去的小手 “唰” 地一下全缩了回去，Michael憋着笑接着往下讲：
“彼得高兴得从他俩坐着的地板上一跃而起，一个健步冲到了窗户边。
‘你要去哪儿啊？’温蒂惴惴不安地喊道。
‘去告诉其他男孩。’
‘别走，彼得，’她恳求道，'我知道好多好多这样的故事。’
这时彼得一把抓住她，把她往窗户边拉。
‘温迪，和我一起去给男孩们讲故事吧。’”
Michael忍不住停下了，过去的他每次读到、或者想到温蒂时，脑海里会浮现一张脸：很多时候是罗斯；偶尔在他不那么确定的时候会是波姬。温蒂是彼得·潘带到梦幻岛上的女孩，是迷失男孩们的“母亲”。他一直觉得如果他是彼得·潘，温蒂就应该是罗斯。然而此时此刻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
他飞快地朝Zora的方向瞄了一眼，纸页被蹭的发出窸窣声。Zora报以一个大大方方的微笑，结果下一秒就看到Michael把书默默地举高了，几乎要遮住自己的脸。
03
Michael清了清嗓子，刻意提高了点声音：“好了！我们要到梦幻岛了的剧情了！”
他指着插图上一个悬在月亮下的小岛：“那里有永远不会变坏的天气，有会自己点亮的星星，有海里的人鱼坐在石头上梳头发，还有永远不用上床睡觉的男孩们。梦幻岛上还有海盗、印第安人、美人鱼、地下之家，还有鳄鱼。”
孩子们一下子炸了锅，问题如小炮弹似的砸过来：
“美人鱼！”“海盗！是好海盗还是坏海盗？”
“鳄鱼会不会吃人？”“地下之家是不是住地底下的？”“美人鱼长什么样子？”
Michael一个一个地回答：美人鱼有尾巴，住在礁湖里，会唱歌；海盗是坏人，首领叫虎克船长；鳄鱼吃过虎克船长的一只手，所以虎克船长怕鳄鱼怕得要死；地下之家是彼得和迷失的男孩们住的地方，入口在一棵大树的树洞里。
“树洞？”小女孩瞪大眼睛，“像《爱丽丝梦游仙境》（《Alice in Wonderland》）的兔子洞那样嘛？”
“......对，每个孩子有自己的树洞入口，因为每个孩子不一样大，比如壮一点的孩子要用壮一点的树洞，瘦一点的用瘦一点的。”
“那我很瘦，我的树洞是不是很小？”
“是很小，但绝对够你钻进去，还能放你的布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