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捷大典后,仆固明洂可能是心情完全放松下来了,竟然感到了深深的疲倦。
回到斡儿朵的当天夜里,仆固明洂就在倾城横帐睡到次日日上三竿才起,之后一连几日都是如此。这天红日临窗,仆固明洂才醒来。未央横帐外守着的侍从见大汗醒了,忙去禀报阏氏。长孙静寒闻讯便过来了,见他已自行更衣,便吩咐婢女将早膳送过来。
这时,侍从进来禀报说尚书令郗偃求见,长孙静寒便退出来准备回倾城横帐。
“参见阏氏殿下!”郗偃躬身施礼。
长孙静寒微笑着说:“令君不必多礼。主上劳累,正在用早膳,令君怕是要稍等。”
郗偃思忖有顷:“殿下,大汗劳累,可曾让太医给大汗看过?”
“已经让太医看过了,都说是累着了,好好休息几天就好了。”长孙静寒说完点头离去。
片刻之后,侍从出来请郗偃进去,郗偃便连忙走了进去。
郗偃见到仆固明洂,连忙上前见礼:“臣参见大汗,大汗数月为战事操劳,宜安卧休憩数日,让太医从容调理才是。”
仆固明洂挥挥手,道:“没什么大碍。”睡了一觉,他感觉整个人都神清气爽,说着抬手请郗偃就座,让他同自己用早膳。
郗偃走到仆固明洂对面坐下,低声道:“大汗为国事操劳,宵衣旰食,若是起居无度,长此以往,对身体不好。”
“多谢令君关心,本汗知道了!”仆固明洂点头。
“令君,来,你我今日痛饮一番。”仆固明洂笑道:“来人,上酒!来,这可是从魏国送来的佳酿酒!本汗记得你最喜此酒。”
郗偃也大笑起来:“大汗竟然还记得臣这点爱好,臣受宠若惊。”
“令君不必过谦!”仆固明洂笑道:“放眼契鹘,也只有你能与本汗共饮畅谈了!本汗也有事要请教你。”
郗偃一阵激动:“大汗过奖了……”举杯一饮而尽。
“令君,十四年前,你劝本汗回国继承汗位。从那时侯起,本汗就暗中立志,要让契鹘不再受任何屈辱。自父汗去世本汗就挑起了这副重担,八年来可谓是倍尝艰辛。此中甘苦,何堪对他人道啊。”仆固明洂喟然一叹,眼中竟是泪光莹然。
郗偃两眼潮湿,道:“大汗,臣相信自己的眼光。”
“本汗不会辜负令君的指点!”仆固明洂举杯慨然饮尽,苦笑道:“多年来冷落令君,让令君无法一展所长,是本汗的错。还望令君莫要放在心上,本汗诚愿与令君风雨同舟。”
“能与大汗风雨共舟,臣何其幸也!虚怀若谷,礼敬于人,天下有此胸怀者不下数人,唯大汗能当之无愧。”郗偃大笑起来。
“那本汗便不客气了!”两人同声大笑,又是一饮而尽。
仆固明洂置杯沉吟,道:“本汗视令君为股肱之臣,多年之志,未尝有变,今日想问令君,契鹘之路该往何处去?”
郗偃心中一震,脸上却是一片微笑,道:“臣想问大汗之志若何?或者说大汗远图何在?”
仆固明洂思忖有顷,慨声道:“方今天下,大争之世,晋室衣冠南渡后,五胡入中原。拓拔氏为鲜卑一部却据有中原与列国争雄,本汗自问胜过赫连定、冯跋、沮渠蒙逊之辈,就是刘义隆,本汗也不放在眼里,所虑者唯有拓跋焘。所以,本汗敢问令君,契鹘可有天命,契鹘能否一统天下?”
“大汗,果有此雄图大志?”
仆固明洂不禁默然,又饮下一杯,自嘲道:“本汗并非不自量力之人。也知尽我此生,难成此等大业。所以,想寄希望于后世。”
郗偃摇头道:“大汗,自三皇肇基,五帝开疆,逾今三千年。国家兴亡更迭,皆非易事。商灭夏,历时两代。周灭商,历时三代近百年。秦由弱变强,历二十年;东出函谷关,与六国争天下,直至扫六国而成一统天下于秦,更是历百余年奋六世之余烈,方得振长策而御宇内。如汉之二祖得天下之易,古今异数!自汉传魏祚,晋失中原,天下纷扰割据两百年,一统大业,已是万般艰难曲折。若大汗再有三十年时日,契鹘或有天命,可也须至少三代以上之不懈奋发。然则……若天不假年,此番雄心也就一代而终了。”
“一统天下,并吞八荒之志,恐怕人人皆有。”仆固明洂默然沉思良久,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感慨长叹道:“秦自孝公起便坚守法制,代有明君,历经七世方成宇内成一。至于契鹘,本汗推行的改革纵然能坚持下去,可契鹘能如秦汉一般七世明君吗?”
“大汗!”郗偃坦诚直言,“臣以为,大汗正在盛年,阏氏又将为大汗生下王子,大汗不必过于担心。只是亦当虑及旦夕祸福,及早为契鹘未来着想。将来对王子悉心培养,使其熟悉国事,确保后继有明君,纵使难于开拓,也要足为守成。如此,大汗多年心血也不至付诸东流。此乃国家根本,望大汗明断。”
仆固明洂望着窗外,一声沉重的叹息。
“令君出身世家大族,自幼定是师从名家,想必学识渊博,六艺经典无不精通。既然今日令君提起王嗣,本汗便得劳烦你一次。”仆固明洂边说边站起,走到桌案前拿起一张写满了字的纸,然后转身走到郗偃面前。
“王子的名字,本汗想请令君帮本汗参详参详。”仆固明洂坐下来,将纸递给郗偃。
“大汗抬举臣了。”郗偃摇头笑道:“大汗居平城时受教于崔司徒门下多年,崔司徒可是出身名门清河崔氏,比臣这个流亡士人强过百倍。大汗的学问想必不在臣之下。还有阏氏,阏氏殿下是平阳王之女,更是出身魏国宗室,其见识才华皆非一般女子能企及。大汗与阏氏所想之名定胜过他人百倍,又何必听臣拙见……”
仆固明洂却抬手打断了他,笑道:“若是公主,那名字自然不必先生费心。本汗已答应阏氏,让她为公主取名。可是王子,本汗就需得慎重考虑了。”
“大汗期盼是位王子?”
“本汗自然希望这一胎是王子!契鹘后继有人,不止本汗可以松口气,阏氏更是如此,更何况这还是嫡子。虽然王子也好,公主也罢,都是本汗的骨血,本汗也会等同视之。只是本汗已二十有八,年近而立,却一直无子,自是期盼能得一王子。如此上不负列祖列宗,下不负契鹘子民。如令君所说,将来悉心培养王子,让他接过本汗的大业。”
仆固明洂看向郗偃,不禁笑了笑。郗偃笑着点点头,道:“大汗雄才大略,上苍必不负大汗期望,赐予大汗和契鹘一位德才兼备、文韬武略的王子!”
“借令君吉言!”仆固明洂接着说道:“本汗的王子是要继承契鹘的社稷的,他的肩上要担负起契鹘子民的苦乐,而不是只需要享受本汗的疼爱。本汗一定得让他担得起这副重担,肩负起我仆固氏的天下。”
仆固明洂看着纸上起名字有些烦躁道:“其实,本汗先前也曾请教过瞿太傅。他给本汗送来了上百个名字供本汗参详,可本汗还是觉得不够好,总感觉还缺了什么。”
郗偃拿着那张纸看着说道:“瞿太傅起的都是寓意极好的名字,配得上文武兼备的王子。大汗发愁觉得不够好,怕是求全责备吧?”
“本汗之子,不仅是文武兼修的王子,更是契鹘未来的储君。而且契鹘不同于中原,想做大汗可不光要会读书有仁爱之心,还要能征善战,更要有驰骋草原甚至鹰扬天下的魄力。令君以为,太傅送来的这些名字,可有一个配得上鹰扬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