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早早起身用过早膳，一行人便启程返回了盛乐。叶阔和拓拔苓的婚礼就要到了，身为主上也是长辈，他们自然要在场参加甚至是主持婚礼。

这次为了促成这两人的婚事，仆固明洂可谓是下了血本。不光是送上了不少金银玉器、奇珍异宝做聘礼，而且还提供了契鹘最新培育出来的六百匹良马，之前拓跋焘答应的抚恤契鹘阵亡将士，并向契鹘提供的一笔军费，也一律不要了，可谓是诚意满满。不过，仆固明洂也不是愿意吃亏的人，他自然也要从魏国的嫁妆中讨回些。

除过魏国皇室陪嫁给拓拔苓本人的金银首饰，此外他还跟拓跋焘达成协议，另外向魏国索取了其他“嫁妆”。包括丝绸一万匹，粮食五万担，青盐五万担，五谷稻种一万担，还有平城库府中积存的老旧兵器，同时此次从柔然人手中缴获的辎重，仆固明洂直接分去了三成。这些还只是其中一部分，另外一部分就是仆固明洂从魏国要了冶铁、造纸、匠作等各类青年工匠一百人，并承诺三年后让他们回返魏国。

他人有不如自己有。这个道理不仅柔然的大檀懂，长居平城多年的仆固明洂更懂。而且，他更明白，手里有还不够，必须要能自己掌握。柔然想到的办法是从魏国掠夺，而仆固明洂的办法则是从魏国学习，习其道而精于其。

契鹘数年来推行以农为业，如今契鹘用兵粮草也从未短缺过，府库的积存也有不少，足以保证契鹘五年之用，魏国的援助只是锦上添花。对契鹘来说，日常百姓生计所需最主要的就是粮食和青盐，这些粮食和青盐至少能支撑契鹘大军将近一年的军粮。

对平城府库的老旧兵器，仆固明洂和安卡拉、叶阔、瞿宏几商定，等运回王城就由丁胪博都带领军中工匠逐件核查，可用者则留，不可用者全部重新回炉冶炼，再加入契鹘产的生铁块，重新打造新兵器。命于越贺可鲁会同卫尉乌陵斯，征调王城所有的工匠约五千余名，连同所有的军中工匠共一万余人，将堆积如山的老铜斧钺、笨重矛戢、潮湿变形的桑弓和锈蚀脱落的箭簇改造完毕。仆固明洂大致估算要花费整整三个月的时间，才能打造出清一色的骑兵长剑五万把、远射弩弓三千架、轻便硬弓一万张、箭簇十万枚。

此次联军出击柔然，前后降魏者计三十余万落，魏军缴获戎马百余万匹。契鹘只从中分得了三成就已是不小的收获了，其中雄骏的战马五千匹，富有经验的战马两万匹，此外还有柔然最好的阴山良马一万匹和无数草原宝物。

叶阔与拓拔苓大婚这天，早上起来，瞅见天际的亮白色，便知道今天确实风和日丽。由于盛乐没有魏国宗室的女眷，长孙静寒和阿玥都来为拓拔苓送嫁。拓拔苓一身翟衣在镜前梳妆，格敏茵正站在她身后拿起梳子为她梳头。

因为拓拔苓是为国和亲，所以她的婚礼就由皇室操办，嫁衣也由内府负责赶制。拓拔苓的嫁衣前几日已经到了，主色为绿辅色为红的蜀锦布料，主图案是凤穿牡丹，凤冠和凤羽皆用上等金线绣成，凤眼是颗极亮的夜明珠，衣裳边角处绣了诸多花鸟，繁复又不显凌乱。领口和袖口裙摆处缀满了个头不均的大红珍珠，用金线镶着，如繁星密布。嫁衣的款式是广袖鱼尾曳地长裙，外袍只至足上，里衣的下摆却蜿蜒在地上足有半丈长，上面又镶了些打磨得极细的金线，乍一看流光溢彩，细看精巧非常。

拓拔苓给自己带上耳坠，笑着看了看镜中的自己甚是满意。长孙静寒走过来接过格敏茵手上的发簪，问向拓拔苓：“阿苓，嫁给叶阔，如你想的那般开心吗？”

“谁想着开心了！不过是圣意难违罢了。四年前就是陛下一道诏书将我送去了柔然和亲，如今还是陛下一道诏书又让我嫁往契鹘。”拓拔苓嘴硬，还无不叹息地自嘲道：“唉，我算是看清了。我啊，这一世就是注定和亲远嫁的命！”

屋内众人听了都忍俊不禁，阿玥笑道：“阿姊，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嫂嫂了。用汉人的话说，希望你和我阿兄能‘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阿玥说的真好！”长孙静寒听罢抿嘴一笑：“阿苓，这应是最好的姻缘。”

阿玥双手放在拓拔苓肩膀上俯下身说道：“嫂嫂，听阿妗说你要嫁给我阿兄，我一点都不意外，因为本来就该这样。我阿兄可是契鹘万里挑一的好男儿，你又这么漂亮，你们可谓是天作之合。”

拓拔苓听着，娇颜漾起涟涟笑意，低垂眼睑，双颊若盛开的桃花般鲜艳。长孙静寒站在她身旁夸赞道：“应惭西子，实愧王嫱。阿苓今天可真美啊！”

拓拔苓却有些紧张，拉着长孙静寒的手，长舒了几口气。长孙静寒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放心，叶阔定会护你周全。”

叶阔与拓拔苓心意相通，在契鹘众人自是看在眼里，长孙静寒也曾与仆固明洂提及赐婚之事。只是一来仆固明洂政务繁忙，加上拓拔苓西海公主的身份，仆固明洂对魏国方面是否芥蒂心存顾虑，这事一直被耽搁了下来。现在，他们终于迎来了两人的喜事，长孙静寒一路看着拓拔苓走到如今，她希望她和叶阔幸福，当然也为他们高兴。

处在这欢快的氛围中，拓拔苓心里如吃了蜜般，有这么多人的祝福，她这辈子一定会幸福的！适才还眉头紧蹙的她，转眼间像换了个人似的，那笑容当真有几分如沐春风的意思。

但是让拓拔苓遗憾的就是她的母亲不在身边。前些日子，拓跋焘命人从平城请来了她的家人，拓拔苓的父亲和兄弟都来了，只有她的母亲因为身体不适未能成行。成婚之后他们就要跟着一起回契鹘了，此生不知何日才能再回来，思及此，拓拔苓就忍不住落泪。惟念将来，契鹘和大魏永结盟好，那样她就能有机会回平城省亲，只是不知那时母亲还是否健在？这一世还能不能再见母亲一面？

这桩婚事乃是大魏与契鹘联姻，因此拓跋焘亲旨在盛乐宫中举行大典，以盛乐军衙为青庐。叶阔巳时中从驿馆出发去往拓拔苓暂在的礼馆迎亲，人逢喜事精神爽，叶阔今日也依中原礼仪，着一身冕服，身后是沐克烈带领的玄羽黑鹰扈从，场面着实壮观。

仆固明洂对自己早逝的姐姐感情甚笃，所以他真的把叶阔和阿玥当做自己的孩子一般看待，不抱有私心，毫无隔阂，真心对待。

婚礼在盛乐宫大殿举行，按照平城帝都的习俗，黄昏方拜礼，晚宴不过三更。拜礼上，拓跋焘坐上首，仆固明洂、长孙静寒同坐上宾席，受新人参拜，两国的文武大臣具出席观礼，气氛庄严隆重。新人行过礼后，被送入青庐，大殿钟鼓齐鸣，开始举行宴会。

夜晚的整个军衙顿时便清静了下来，在月光映衬下仍然是一派喜气的红色，只有青庐内外还闪着灼灼华灯。拜礼之后便被送入青庐的拓拔苓此时已在红帐中端坐了近两个时辰，听着周边喧闹渐转安宁，她的心跳越来越快，紧张得几乎忘记了腰间久坐的酸痛。

拓拔苓觉得自己就像被牵着线的偶戏人一样，不知不觉间便咬了递到嘴边的百子果，喝下挽臂而饮的合卺酒，手中递上了一个红线绕织的同心结。一整套细碎的步骤走完之后，婢女过来道了喜，行礼退出，将门扉轻轻掩上。

此时青庐中高燃的红烛下就只有叶阔和拓拔苓。拓拔苓羞怯地低着头，旁边一身衮冕的叶阔眼神灼灼地望着她。拓拔苓将团扇举起遮住面容，心砰砰砰地狂跳。

拓拔苓终于鼓足勇气，透过团扇向外看去，隐隐约约看到一个人影过去剪了烛花，又轻悄悄地走回来，在她的身边坐下，伸手将遮在她面前的扇子移开。

也许是因为烛光柔润，也许是因为心有期盼，拓拔苓在快速瞥过一眼之后，只觉得他样貌俊雅，神色温和，眉间眼底满是笑意。而叶阔看到拓拔苓的娇媚容颜，一时不禁呆住了。

“叶阔，你在想什么？”

“我突然想起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

“五年前在平城街头那一次？”

叶阔眸中浮起回忆之色，慢慢道：“当初遇见你，出手相助不过举手之劳，只是觉得你是位热忱女子，但是你那一笑让我竟然感到赏心悦目。尤其是那双眼睛，像是会说话的一般，当时还有些惊讶。”

“现在你是我的人了，是世上完全依靠我来照顾的人，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叶阔轻柔地笑了起来，将她的手松松地握在掌心，笑容温存，“你既然嫁给了我，即便骄纵些、任性些也没关系，我自然会照顾你。”

拓拔苓只觉得心头最柔软的部分瞬间被触动了一下，胸口涌出一股暖流，被握住的手指渐渐收紧，用力反握了回去，颤声道：“叶阔，我也愿意……将来与你彼此扶持，携手白头。”

他们之间的波折细数起来足够一辈子娓娓道来，叶阔感叹此生有幸遇到拓拔苓，让他注定征战沙场的人生多了份牵挂。而此刻，她真的属于他了。想着自己这么多年终于心想事成，叶阔温柔地抚上拓拔苓的脸庞，另一只手轻轻解开了她的衣襟，吻上了她如雪的肩头……

红烛帐暖，一夜春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