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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66章 擎杯对弈话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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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泉?长孙静寒眼睛一亮,她想起了王城倾城横帐里的玉泉。自那次在玉泉的事起,她便对温泉有了别样的情结。今日他竟要带她去温泉?只是……他二人如今久别胜新婚,正是如胶似漆之时,去温泉少不得要“袒程相待”,不知又会有多少香艳旖旎。想着想着,自己脸先红了起来,心中暗自羞涩。可想到对方是仆固明洂,又有说不完的甜蜜。

仆固明洂对长孙静寒脸红羞涩的小模样毫无抵抗,恨不得将她狠狠揽住缠绵。可是想起去天凤县有要事,而且还有一段路程要走,只好催促长孙静寒去换了衣服,带她上路。

长孙静寒到内室很快就换了一件月白色束身骑装,因怕夜里风凉,出门前仆固明洂又为她系上平日里惯用的白色披风。仆固明洂也没有带太多人随行,只让荣格和格敏茵随同跟着。自然,荣格会让百保暗中跟从,以做保护。一行人骑马出了盛乐,便往天凤县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疾驰,星夜兼程,竟然在次日辰时末就到了天凤县,去往仆固明洂几年前购置修建的一座庄园——景明园。主仆一行都是人困马乏,幸而荣格早已飞鹰传信给这里负责的管事,庄园管事已早早备好膳食、水草、憩息之处。只等仆固明洂一行一到,便自有侍从迎候,牵马去喂。

进了景明园,侍从端了吃食进来,草草用了些后,长孙静寒只觉得腰腿酸痛,乏得不行。骑了大半宿的马,身子自是不好受,只想草草洗漱一番就去歇息。一夜未眠,又赶了一夜的路,仆固明洂这会也是疲乏的紧,见时候尚早便带长孙静寒去休憩了。

这一睡直到午时以后才苏醒。两人起身洗漱完毕,又有婢女鱼贯而入,呈上饭菜。饭食虽简单,但胜在瓜菜鸡鸭都是庄园菜地现摘现杀,十分新鲜。烹调简单,更显得饭菜原汁原味,清香可口。二人本就已饥肠辘辘,因此用得十分香甜。

此时,虽已到了午后,可太阳却还是非常晃眼。想起他们此行的目的,仆固明洂很是着急,认为不能拖延。于是在用过饭后,仆固明洂便吩咐荣格不必跟随,只携了长孙静寒来到那座归田居。

到得归田居门前,仆固明洂上前轻轻叩门有顷,粗简的木门“吱呀”开了半边。一个下人探出头来,正想问话,却看见仆固明洂在门外肃立,拱手正色道:“烦劳通禀,师侄明洂携妻前来拜访。”

下人闻话低头回道:“请公子在此稍候,我去禀报先生!”转身向屋内走去。过了一会儿,又折回来,侧身开门让进客人,恭敬地说道:“先生说请明洂公子入内一见,公子请。”

仆固明洂微微颔首,转头携着长孙静寒之手进了归田居。

这时,一位老人正从屋内走出,步履稳健,精神矍铄,正是闻意先生。仆固明洂忙深深一躬,歉意道:“见过师叔!十年之约未至,明洂贸然来访,不想却扰师叔清净,尚请见谅。”

闻意先生爽朗笑道:“故人临门,幸甚之至。山野之人,何谈叨扰,请入内就座。”

说话之间,屋内已经有下人开始生火煮茶。闻意先生也悠然坐到案前,不声不响却又热情亲切地关照仆固明洂和长孙静寒入座。片刻之间,一切都井然有序起来。

仆固明洂指着闻意先生道:“姬娅,这位前辈便是我的师叔闻意先生。”

长孙静寒微感诧异地笑道:“久闻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实是荣幸之至!”长孙静寒对着闻意先生就是深深一躬,恭敬道:“前辈,长孙静寒见过先生。”

闻意先生丝毫没有感到惊讶,微笑拱手:“贵客临门,寒舍添辉了。”仆固明洂笑道:“师叔谬言,明洂不敢当。师叔,只当我是一个后辈便可!”诚恳的目光中有着显然的期待。

仆固明洂向闻意先生再度一躬,庄重谦恭地开口:“五年未见,师叔风采依旧不减当年。今日特来拜望,恳请师叔助我一臂之力。”

“大汗来意,老朽已尽知。契鹘之事,老夫自当尽绵薄之力。然则仅是略为相谋尚且乏力,更不要说身处其事,请大汗切莫对老夫寄予厚望。”

“师叔,莫非罪我当日言语不当?”仆固明洂语气中略带一丝冷意。

闻意先生摇摇头,轻笑道:“非也。老夫闲散一生,不求闻达于诸侯,更不堪国事繁剧之辛劳。多年散淡,老夫早已习惯自在逍遥,强为入仕必自毁也。另者,老夫已弃了治国之道,不再研习,而是钻研医道,至于政务国务更是厌倦了无兴味,确实难当兴国大任啊。”

仆固明洂深为不解:“师叔经世之材,对世事洞察入微,见识高远,却何以转习医家之学?莫非师叔觉我契鹘太弱,不堪成就王霸之业?”

闻意先生微微一笑,略顿一顿道:“大汗可知晓我为何避居于此?”

仆固明洂一怔:“师叔性喜清幽,明洂不敢冒昧问及师叔隐事。”

刹那之间,闻意先生眼中泪光莹然,不胜感慨道:“大汗与阏氏远途而来,又诚挚相求,老夫也不愿相瞒。我乃前秦苻坚时名臣王猛的后人,前秦覆灭后因避难改随母姓……先祖辅佐苻坚一统北方,后苻坚因淝水之败功亏一篑,山河一统之业化为泡影,如何不令人生恨?故我自幼便立志全先祖之愿,岂能对朝堂无动于衷?”

仆固明洂惊喜交集,站起来肃然躬身道:“师叔原来是王景略公之后,失敬失敬!师叔高士显身,明洂得遇大贤,天赐良材。”

长孙静寒明亮的目光久久注视着仆固明洂,随之笑道:“先生既心向朝堂,主上又诚意相邀,正是天意!”

闻意先生悠然一叹,“是呵,天意使然。不瞒大汗,家母辞世后,老夫也曾应朝廷征召入平城任职。然不过一载,老夫便辞官归隐,并迁来天凤县居住,自此不再任官任事。”

仆固明洂惊讶道:“这却是为何?”

闻意先生道:“其因有二。一者,大魏开国道武皇帝虽然才略过人,可其为政后期行事残忍,嗜杀成性,庶民百官皆遭其戮,老夫不忍直视,也不愿在此等君王治下为臣。此外,老夫的同窗崔浩,便是大汗的授业恩师,当今大魏的司徒,此人性情敏达,长于计谋,常自比张良,且出身显贵,老夫当日也曾受他推举之后才得要职。可我与他师从同门又同窗多年,观他言语举止,深知崔浩自恃才略,固执己见,若再得皇帝宠任,必专制朝权。”

仆固明洂沉重叹息:“确实。明洂虽久在契鹘,却也听闻崔浩因笃通道教,主张废佛。皇帝由此下令关闭沙门,焚烧寺院,捣毁佛像。听闻寇谦之以杀僧过多,曾苦求崔浩,阻止灭佛,崔浩不但没有听从,反而极力劝告皇帝要加大打击佛教的力度。竟使‘一境之内,无复沙门’,朝野怨声载道。且崔浩一直‘欲大整流品,明辨姓族’,从而得罪了朝中众多的鲜卑贵族。说崔浩叹服南人,是‘有讪鄙国化之意’。”

闻意先生慨然道:“我与崔浩若同殿为臣则日久必生龌龊,不若早去。”

“师叔之才不下崔浩,若得师叔辅佐则必能事半功倍。契鹘之事,我思谋日久,兴国之道,以人为本,天下皆然。契鹘要强大,定要有一位扭转乾坤的大才。而今契鹘虽非贫弱,却无乾坤大才,明洂为汗,孤掌难鸣。恳请师叔随明洂同往契鹘,使我契鹘强大,厥成中兴。”

闻意先生被仆固明洂的诚恳感动,缓缓捋着胡须,道:“大汗莫要抬高老朽。方今天下列国争雄,名士辈出,前浪未退,后浪已涌,风尘朝野,多有雄奇。世有英才,何处不能寻觅,就看求之是否得法?”

“明洂多年来派遣多人遍访中原,奈何如师叔一般的大才深藏不遇?”

闻意先生爽朗大笑道:“治国求贤,不限本国!大汗之举,果然如自古以来王天下者,放眼天下搜求人才。其实大汗多年来推行汉制,任用汉臣,使治契鹘者非契鹘人,已然是任人唯贤。如此,定能远行!契鹘文臣武将众多,完全不必要老朽徒增拖累。”

“契鹘民风彪悍,不乏能征善战之将,明洂麾下也确是有几位出谋划策的谋士,可若要与师叔这般谋国之人相比,则相差甚矣。”仆固明洂长叹一声道。

闻意先生却态度坚决,摆手道:“老夫心意已决,大汗不必多言了。”

“医者仁心,先生既然研习医道,当有医国之心。今日不如就请先生为主上开一医国良方,也好让我们不虚此行!”长孙静寒忽然开口,又转头对仆固明洂笑道:“先生既然不愿随主上前往契鹘,那便不要强求了。契鹘不比中原,若有机会就请先生前往契鹘悬壶济世。”

仆固明洂本是思虑深锐之人,一经点拨,不禁豁然开朗,“你是说,请师叔来契鹘行医?”

“正是,请先生为契鹘传播医道。”长孙静寒点头。

仆固明洂不禁兴奋地对闻意先生道:“师叔以为如何?”

闻意先生微笑着道:“也罢!老朽有生之年定会履约。”

看看暮色将至,仆固明洂站起来躬身道:“如此就多谢师叔了。天色已晚,明洂告辞。”

闻意先生送仆固明洂一行到院中,直走到门口,闻意先生都没有说一句话。仆固明洂已经踏出了门槛,闻意先生却又像钉在那里一样默默沉思,猛然转头对仆固明洂正色道:“大汗,临行之前老朽有一言相赠。”

“愿闻其详!”

只听闻意先生苍老的声音稳健静述道:“同德易,同心难。大德大节,求同更难。老朽看大汗与阏氏夫妻同心,若能兄弟同心,君臣同心则无往而不利!”

刹那之间,仆固明洂犀利的目光直视闻意先生,闻意先生的目光坦然相对。两双对视的目光在暮色中询问,回答,碰撞。

良久,仆固明洂深深一躬,道:“大恩不言谢,明洂当对师叔永志不忘。也请师叔莫忘你我十年之约,适时明洂定来讨教!”

仆固明洂专注地看了闻意先生一眼,携长孙静寒转身大步而去。夜色降临,月光映衬出闻意先生久久伫立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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