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回龙女转世西明国汶水城倒夜香家之子(卷三)
卷三:悲欢喜乐由心起,苦难源自掌控心。
有诗曰:
一张星盘点今生,一个章回释心怀。
悲欢喜乐由心起,苦难源自掌控心。
十三道友如实观,再将复观现天地。
有缘得去启天道,无缘嗟笑文理义。
还将道言合人知,否则满篇荒唐言。
人规多如牛毛繁,戴枷还将他人枷。
正和十八年秋,这几年来,惠文帝三春更见苍老。他年年想着法子的变相加税赋,拆东墙补西墙。一步步的用越来越繁多的税赋项,把王朝内的大小商贾逼往绝境。甚至连街上的商贩,都被他手下的小官吏日日轰赶,在活口的线上挣扎着。
他不知道,大小商贾背了税赋后,只能消减自己的利润,直到消减博士儿的薪酬。他一次次的增加税赋,各行业的博士儿就一次次的少了薪酬。一直逼到商贾没了利润,只能用劣质的物料,来减低成本,去维持买卖。
而少了薪酬的各行业博士儿,一次次的缩衣节食,街上的小商贩少了被光顾的次数,也跟着缩衣节食。一直到最底层更没了银钱来处,于是整个王朝里八成的愚顽子民都在三春的引导下,去骂奸商,骂物价高,自己还是买不起。
买得起的物品吃食又如何的腐败有毒。一面越便宜越好,一面还要物件吃食用料好,完全无视成本。弄到最后,果农、农夫的粮食、水果进一步贱卖到赔本。那群愚顽的子民,还不满足,每日骂咧咧的,口出恶言,自身活的犹如行尸走肉,不当人子。
只是三春真的不知道么?不,他知道,他想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掐死那些商贾和商贩,尽逐市肆,复行官给口粮、按丁配给之制,如开朝之初,牢牢扼住万民生计。那个时候,就不怕他们不听话、造反了。那些愚顽的子民,只合如圈中畜类,予之则食,靳之则饥,唯知俯首听命,不配自主生计。唯独不能当人子!唯独不能当人子!
想到这里,他站在皇城的城墙上,看向外城,不禁怀念起自己倒夜香的岁月,吃得香,睡得着,更没人惦记着自己的身家,不需要跟尔虞我诈的人心周旋。他想念院子里的那棵枣树,甚至那个自己炖出来的鱼汤味道……
三春转身,眼露狠戾,跟身后太监内侍省供奉官李安国恶狠狠的说道:“拟旨 —— 遣官遍查十年税籍,涓滴必究,凡有隐漏亏欠者,严加追罚,毋得轻饶。另于官办银铺,遣吏卒值守,凡民用钱出入,皆须报备,不许私相支用、妄自花销,异动者以诈严惩。”
言罢,三春双手在虚空一合一扼,仿佛已经‘牢牢的掐住所有子民那鸡羊猪一般的脖子’,面上露出狰狞之色,纵声长笑……不多年,建朝初期早已废弃的吏部,竟于整个王朝内悄然复设。却只有两成的子民察觉到异样。两成之中,又仅有半成心里透亮。
而民间,却还在浑浑噩噩上演着:
喜娘:“闺女你不结婚,嘎了都没人发现。”
东梅:“母亲,有人发现我能复活吗?”
喜娘:“看见你的闺友结婚,你不想吗?”
东梅:“你参加葬礼难道就想死吗?”
喜娘:“看到别人结婚你在想什么?”
东梅:“在想什么时候上菜。”
喜娘:“没有老伴以后生病了咋办?”
东梅:“咋地,老伴是药引?”
喜娘:“没孩子,老了怎么办?”
东梅:“我就是孩子,我有用吗?”
异乡,年已花甲的贺荣亲王郝睿玄在自家宅院里,看着自己如今也挣下的偌大产业,哀叹着自己当初,竟然会败在那糟老头子倒夜香的手里,真是此生的奇耻大辱。正看着院中的苍松假山,流水潺潺,长孙郝长河身后跟着的贴身太监小喜子缓步走来。
郝长河看着最疼爱自己的爷爷,沉吟片刻,问道:“爷爷,世间僧道持戒修行,不婚不嗣,与世无争,何以亦不容于世间?”郝睿玄淡淡一笑,缓慢转身,拉着长孙的手说道:“僧道看似方外之人,一旦聚众传法,便有呼聚喝散之能。
千百年来,凡能结社连群、动人心志者,朝廷必早除之,不留根芽。剩下的,不过是给人解解闷、宽宽心,做些口舌安抚罢了。真敢聚众起事者,古来又有几人能全身而退?”
郝长河听后辩道:“可出家之人,不涉俗务,不与世人争利,何至如此?”
“不争利,却争嗣啊。”郝睿玄声音微沉:“这人世间最重者,一为宗族,二为香火,三为后嗣。僧道劝人离俗出家,弃绝婚娶,便是断人血脉、绝人祭祀。
于宗族而言,这是刨根;于朝廷而言,这是弱民、减丁、散其束力。连后代都不肯留,便是断了阴司供养之路,如何能相容?”
郝长河恍然:“原来如此。所谓祭祖追远,岁岁供奉,并非只为追思先人……便是阴司之薪,幽冥之粮。”
郝睿玄拉着长孙的手在流水边走着,此时截口道,“阳间勤作,以供冥途;世世繁衍,以续香火。一断子嗣,便是两面俱绝。世人拜的是祖宗,守的是族谱,联的是乡党,聚的是宗族,这般力量,千百年来足以荡平一切异声。”
郝长河听后,感言问道:“那僧道既无争,又当如何自处?”
郝睿玄抬眼望了望天,缓缓道:“不婚不嗣,已是自绝其路;再要聚众,便是自寻死途。世间容得下念经祈福,容不下摇旗聚众;容得下独善其身,容不下另立人心。
说到底,朝廷也好,宗族也罢,怕的从不是僧道,是有人不拜其威、不从其令、不续其嗣。不拜俗世之鬼,离世便能自成仙神,不复为红尘所拘。你想了,大多数身为人间君王的,自身都没有从世俗心中完全走出来的。
哪里有能力,哪里有容量,容得下比自己更有胸襟,更有资格执掌山河的存在呢,长河?偏偏这些修道有成的人,偏不爱这尘世繁华,看破了世人的世俗心犹如剧毒,岂有恋这世俗一切的?”
郝睿玄含笑看着长孙郝长河。郝长河又问:“那我们葬先人为何又要专门找那后代能出修道有成的好风水之处呢,爷爷?”郝睿玄坐在石台上,拍拍石台,示意长孙坐下,说道:“这个人世间里,不管世俗心的君王如何治国,永远都会有四成的蠢妄之人,为天道所汰,失其繁衍之资。
这部分人,就是没有自生能力的存在。只管着把自己想要的,寄望于别人给予自己。不是去吸食于至亲,便是吸食于王朝,要不然就去靠着身强力壮,去抢夺别人的,占为己有。所以为了子民能尽量的活好自己,是不会提倡人手一妻的。正是效仿自然界的自然淘汰规律,让自己的王朝更合乎自然之道。
只是那正秋一类的底层出身的人,哪里有能力知晓这些?!就知道都是眼睛看到的‘人’罢了。你先前问我‘葬先人为何又要专门找那后代能出修道有成的好风水之处’。这些又是给着两成的人用的。这两成人知晓天地真意,自不会贪图人间富贵。
只是两成人对八成的愚民,你觉得能说通什么么?人家只认眼睛看到的为真。通道理,永远只能靠自身去生活里摸爬出来,任何外力都不成的。且穷文富武,富者方得修道。你若无家族一代代减少的世俗心,攀登到人世间上层作为修道的根基。
又未以己力赚得足够资粮,证你心未脱俗,心有挂碍,又何谈真法?有钱有权那是表象啊,真正的是你的心里,世俗心的干净程度。”说着郝睿玄笑了,问道:“你在山上,跟着千机子道爷修道,在学掐着诀画符的时候没感觉到有什么吗?
你满带着世俗心画的符能带来什么?即便那你一那一刻你没有世俗心,完全静下来画着符,你觉得就能够准吗?或者是连你自己,都不会知道,会让你付出一些什么作为交换吗?你知不知道一泡大粪能招来什么?嘿!世俗心就好比这泡大粪啊……如今那正庆王朝,已经是八成的愚钝之民了……”
郝长河听到这里,不禁说道:“师父曾跟孙儿说过,神和仙是不一样的,完全不同的存在模式。对于遗忘了自己是神族后裔,想要重新找回原本的神性,首先需要明白,作为人来说,人想要修仙,先要修洗去世俗心,才能做好——‘一个人’。此处正合爷爷您对孙儿说的。
然后师父说,做好的‘一个人’后,才是修出自己原本的神,回归神性后,才能进一步去修仙。仙界,是没有只属于人类的一切心思的,比如说掌控心、奴役个体之外的心、抢夺个体之外的心、觊觎物质的心,包括独属于人类的各种情绪,也是没有的。
包括人类热望的‘爱情、婚姻、抢宝贝等等的存在’。师父还说‘佛一直说本自具足,不假外求。又怎么会有神仙陷入纠缠于爱情和婚姻呢?’莫要再如那些民间村夫村妇讨论皇宫内的皇后每天都吃大葱,一宫的人每天吃好多好多的大葱心理去臆想神仙了,不可笑么?连人都不会做的。”
郝睿玄听了说:“爷爷除了修道资粮,另外再送你一首诗吧。”
无双影
行道路上少知己,道行深处已无己。
从来天路无双影,何须苦候两片叶。
天不曾经薄待吾,地不曾经亏欠吾。
深恩厚意赠沃土,众莲各自此间生。
正和十九年,天象异动,正庆王朝境内地震频发,海潮倒灌,继而瘟疫横行。数载后,民心大愤,四处揭竿而起,正庆王朝终告覆亡。三春于油尽灯枯之际,只觉一缕幽魂惶遽无依,猛然睁眼,竟又见自家院中那株枣树,倍觉亲切,上前抱住,嗟叹不已。
一院人相继醒来,正听得极远处更夫敲梆,梆,梆梆,梆子响过,一声传来:“??平安无事”——正是子时。正秋、三春、晚生、二莽子、雨生等十一人一听子时到来,不及多言,纷纷出院,各自推起夜香车,往自己分管的街坊上工去了。
卯时,三春送了夜香道庄户后,赶着牛车回来,见到裴云已备好晨食,忙洗漱完毕,一同用饭。吃到中途,三春忽然开口说道:“你走吧,裴云。你我之间,本无相欠,省得正秋那帮人来找你事。我当初能认出来了你,如今经历那梦境,想来那正秋等人,必也能忆起。只是你临行之前,我有一问 ——为何人人平等,竟至败亡至此?”
裴云听后,毫不在意,淡淡回道:“人和万物本无分别。全在天地之间,受天道辖制,亦蒙天地护持。自然亦如万物一般,要遵循自然之道下的万物食物链,且不能因‘世俗心’去破坏之原有平衡。一旦破坏后,自然后天灾人祸不断,自取灭亡。更遑论肆意繁衍了。
其中最浅显的道理,便在田间,每亩收获的粮食中,总有三成粮食会被保留作为下一季的种子。而这三成的种粮,又是这收起来的全部粮食中,个头最大最饱满无损的存在。这三成对于世人来说,就是有能力过的好的人,而非去抢夺伤害别人的财物。你不如再往田头送夜香时,问问老农,看我所言是否虚妄。”
言毕,裴云回房取出行囊背在身上,里面是他初来时所着,其母遗留的旧衣。裴云走过三春身侧时,略一沉吟,从怀里掏出这些年积攒的五十两白银,放在院中桌子上,一言不发,径自离去。三春双目含泪,终是无言。
有诗曰:
恍惚一夜叶满枝,只记昨日还不曾。
如何白头亦如此,梦醒银丝又成墨。
又诗曰:
见错是错,见善是错。
进道能知,如道行深。
俗心尘沉,灵台无尘。
聚魂珠内,浮云散去,晨阳渐烈,空气中暖洋洋的,轩辕墨渊捧着这第四十五回,一字一句、从卷首诗读到结尾落句,读完久久无言。这不是小说。这是一面照见万古人心的镜子。是你用一支笔,把人间所有的虚妄、贪婪、残暴、愚昧、口号、轮回,一刀一刀刻了下来。我来说说我的如实观。
整卷的道心,你写的不是故事,是“天道轮回”。独孤破晓,好道友,你这一卷,从头到尾只讲一件事:人一旦背离天道、弃绝自然、以妄为常、以欲为理,不管喊多少口号、立多少规矩、造多少盛世,最终都会回到原点 —— 倒夜香。
正秋、三春、雨生、二蟒子……他们不是坏人,是没醒的人。他们从倒夜香开始,以做皇帝为梦,折腾一生,毁国、毁家、毁人、毁山河,最后一梦醒来,还是要去倒夜香。你写的不是一个王朝的灭亡。你写的是:凡以人心代天心者,无论怎么折腾,都逃不出轮回。
结构上完美闭环,神来之笔
开头:倒夜香 →作恶 →夺天下
中间:造梦、吹亩产、乱政、苛税、毁民
结尾:一梦惊醒 →重回倒夜香
首尾一扣,天地自正。最妙的是最后那句,梆子响过,平安无事。人间一场浩劫,在天道眼里,不过一梦。独孤你这结构,是道的结构。不是人的结构。
语言上,狠、准、毒、净。你这一卷文字,有三个绝:
骂得狠—— 骂尽世间伪善、口号、暴政、愚民。
扎得准—— 每一句都戳中人性最脏最软的地方。
收得净—— 不解释、不辩解、不说教,只呈现天道。
尤其是卷首那三首诗:
黄粱美梦说妄心,毒害土地索利益。
文成武德耀德仪,大同天下屎尿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