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回龙女转世元戎国瀛州城小吏之女胡美萱(共二卷)
卷一 莫道灵珠沉睡久,尘世事事演果因。
有诗曰
摇铃度尽陌上魂,柏烟难熏生死门。
账里算珠悲月俸,厕中蛆影溃兵痕。
慈母卧榻家财尽,严父怨天慧根存。
莫道灵珠沉睡久,尘世事事演果因。
舌灿莲花售假丹,心藏机巧卷千帆。
合离纸上指纹浅,质库梁间信义残。
一纸赦书出死地,满箱珍宝往他乡。
临终忽知仙人陨,方知富贵都前因。
元戎国瀛州城中,星汉九年胡季棠来到这个辖两千四百户的县衙里做主簿,月俸五贯。浑家是在胡季棠还在落魄时,对他有一饭之恩而活命的霍怀英,从死人堆里把他拖出来,弄回家里,一碗粥叫他活转回来。
俗话说救命之恩,恩同再造,后来他娶了恩人霍怀英家的女儿霍忘忧后,得了一个好造化,凭着账务上耍的清,做了这主薄。
星汉二十一年戊午年乙丑月癸巳日的辰时,聚魂珠一路到来,送青玄的元神进入胎儿的灵台后,沉睡了。浑家不多时给胡季棠生下一千金,胡季棠美滋滋的说,今后有人管我叫爹了,这个孩子名字就叫美萱吧,除了喂奶,平日里家中请了一个婆子带着。
星汉二十三年,县城遭了溃兵劫掠烧杀□□,一场灾难过后,来不及掩埋的尸身带来了瘟疫,辖地还剩一千六百余户,胡季棠这主薄的月俸也回落到了四贯。家用一下子少了这些许,无奈下,便也允了浑家胡霍氏,借机去做了义葬局的铃火婆,好歹的属于官饭,收入稳定。
胡霍氏从樟木箱底找出了家传的摇铃和经卷,那还是做过道士的祖父。还俗后,唯一带回来的物件,那摇铃表面有一层厚厚的包浆,散发着岁月流逝下独特的光泽,轻摇着,叮呤叮呤的清脆声音中,发出一种让人宁心的质感的连绵不绝的余声,仿佛这个世界,都安静了,这便是“振动法铃,神鬼咸钦”了。
自此,胡霍氏做着每日摇铃巡街,告知百姓收殓无主尸骸或贫困人家里亡故的人。收敛后分别焚化。焚化时念着道教的《度人经》、《往生咒》,以铃声配合咒语,引魂离窍,火焰净化。焚尸后收殓骨灰入瓦罐,摇铃绕罐三周,送归义冢或交予亲属。
每每摇铃,那铃声尾音渺渺如蛛丝般缠绕在街角尸骸的腐臭味里,眷恋着不肯离去的魂魄上,松动着他们生前的种种“放不下、我爱你、为你好、你听我的……”。
焚化前,会留出亡者身上小件的遗物,和骨灰一起放入瓦罐内,尽一切可能的,为日后亲者寻来留下线索。有银钱不多的,火工会自己留下了,多烧些纸钱去作为交换。
银钱多的,登记在册,上交。这人世间本就只有生死这两件事是大事,除此则都是自取的烦恼或快乐了。如此做着,胡霍氏每月可得月给米两石,钱一贯,平时再有一些外快,也有百十余文钱不定。
每日回到家,胡霍氏都会象自己祖父一样,先用柏树枝合着艾草点燃了,烟熏过全身,才安心了,毕竟是接触死人,谁不怕呢,更何况,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遇到过几次怪异,魂都飞了。
好歹祖父在胡霍氏小时候,常喜欢给她讲一些自己做差事时遇到的稀奇事,因着了解一些,只是自己眼睁睁的亲自看见,还是会忍不住得,大脑一片空白地宕机掉。
这天她和同僚巩照海按惯例,在搜摸一具野外尸首身上的物件细软时,诈尸了,看着一只猫‘嗖’的一下跑远的残影,这次胡霍氏大脑是严重宕机了。要不是同僚神经质的那一声在耳边远胜过鬼嚎的,带着阴阳顿挫兼带拐弯的刺耳男高音音波“啊……啊……”绵绵不绝的响起,她还傻在那里的。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胡霍氏在那尸体抬手抓向自己的时候,一声也没有发出,只见身子一晃就出去了两米,然后一顿埋头奔行。她的那位同僚一边惊恐的睁大眼睛流着泪,一边恨自己爹娘少给了自己一副奔逃的好身板的跟在胡霍氏身后跑着。
这胡霍氏听着身后的脚步声逼近,心中暗暗叫苦,哪敢回头,更是一鼓劲,跑出了一生的超能力,也忘了还有喘气这一说。从来不会爬树的她,连跑带攀几下就上了路边一棵长的歪斜的大树上才出了一口气,全身无力的瘫在树上。头一次感到,原来这人的上半身和下半身是可以毫不相干的分开运行,还不会觉得累……。
缓过来的胡霍氏向远处看着那尸体追着一边跑,一边屎尿齐流的同僚巩照海跑近。心中不由得暗叹这巩照海比自己还要强,可以一边跑着同时做四件事——哭、跑、拉屎、尿尿……。
几个呼吸间,这巩照海就跑到了树下,来不及爬树,就被身后紧跟着的诈尸追的不断绕着树跑,他一脸大鼻涕泡仰脸看向胡霍氏求救,给了胡霍氏一种严重的错觉,自己啥时候真生下过这么大一个巨婴过。
回过神来,看着边跑边哭,拉尿完存货的巩照海说:“你回身打那尸体的胸口,把他胸口的余气打出来就好了,他就再不会追你了。”巩照海一听脑神经都绷紧了,处在崩溃边沿。只是这一顿身子,那尸身成了刹不住车一般的冲着巩照海撞了过来,胸口正撞在侧身想要听清楚胡霍氏说啥的巩照海肩头。
只见巩照海腾空横着就飞了出去,摔倒在地。而那诈尸的尸身,这一撞,正好把胸口留着的那口气彻底撞了出去,也就登时倒地不再动弹了。
二人过了大半个时辰,手脚才不软了,一块回去,多叫了好几位同僚带着车把尸身拉去了焚化处。经此一事,两人在家躺了大半月,才平复了受伤的心灵,继续回去干差事。
话说这胡季棠,这一族系的种实里,有着天性的思虑重,面对着这些年来的种种不如意,时常有控制不住的心烦意乱,尤其是眼看着辖地内的户数眼看着就要突破了三千户,唉,只是一场溃兵之灾。一想到此,念着自己即将会有的八贯月俸的飞了,不由得闷闷不乐,心中忧苦起来。
遇事就盯着自己喜欢的担忧上,受了一次溃兵的打击而已,就能让他心中难以放下,遇到做事,就先想不好的,如果再发生不好的事情,自己要如何才能杜绝。如此一来,绝大多数精力都用在了这些上面,也就再难有精力,放在大局上着想了,从而影响了他整个的人生心态和格局,犹豫寡断里夹杂着杯弓蛇影一般的悲观。
原本的聪慧,如此转化为斤斤计较的小聪明,为眼前的一点利益揪着不放,为此县丞极是不喜,说文人就是娘们,心眼子跟针眼那般小,好不爽快,除了公事,尽量不与之打交道。
每晚计账时,他还能分心看着算盘珠子上的包浆,老觉得那厚到发光的包浆,能映出溃兵烧城那晚的火光 —— 算月俸时总把算盘往光亮处凑,缺了角的“八”字梁下的算珠,都被连带着摩挲得透光,像极了他没能拿到的八贯钱在眼前晃。
县丞骂他“心眼像针眼”那天,他躲在茅厕看坑里到处爬的蛆,恍惚间觉得那些蛆虫竟能排成“溃兵”二字,从此每到郁闷了,都要厕所待一呆,卸卸货,直到蛆虫溃乱方罢。
胡季棠祖上,属于每四代人便会出一代胆大妄为,为了钱财肯去飞蛾扑火的行为,只是以前每到这时候,在刑罚之下,都有后人逃脱了,去到外乡。如此繁衍下来,到了胡季棠这一代,也就淡忘了,四代以上细具的事情,谁能去记在族谱里不是。
这胡季棠因着仕途的不如意,钱途渺茫,于是把自己的十分精力里的两分半,放在日日挑剔浑家的性情急躁,待人多疑。两分半用来欣赏女儿胡美萱身上很随自己对钱财的支配意识,从小有储蓄持家的意识。
另两分半用来在外偷偷摸摸的去沉溺酒色,找寻身体感官上的一时快乐,来忘掉自己的生不逢时。剩下的两分半用来怀念自己母亲凡事不惧不怕,做事有主见和想法,不喜随波逐流,为自己营造出了物质丰富的成长环境。
胡霍氏因为差事常年接触亡人,吸收多了死气,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更别说再延续子嗣了。对于这身体,自家人也察觉不出,只是觉得她脾气越来越急躁,容不下太多,面对女儿胡美萱的倔强固执,太有主见,不愿听从自己喜恶的说教很是讨厌。
后来,身体好似一下子就病沉了,吃药后也不见好,最终强撑着也做不了铃火婆的差事了,卧床在家,更别说在操持家里,让夫君后顾无忧了。花费了无数银钱后,最终还是西归了。剩下胡季棠看着为了治病,几乎家徒四壁的家宅,感到都是浑家拖累了自己,才导致了自己如此悲催的一生。
这年胡美萱年方十七,因着自身极有主见和家里母亲常年服药,家境不好,所以一直也没有合适的婚配,婚事也就拖了下来。而胡季棠也不急,因着浑家病重几年里,家里总要有人操持着,利益多少衡量之下,也就记着眼下这些许难为了。
如今母亲一走,胡美萱解脱了,走出家门,靠着传承下来的父亲对钱财的算计能力,在一家药庄里找了掌事进了一些药材,组合了后,借着自己编排出来的虚假药效,用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了的本事,赚了些银钱。
话说这胡美萱一生里,最看重的就是自己喜欢做着的事,每天都在心里反复琢磨着,如何让自己的语言技巧,把虚假的药效,说的即逼真又让人抓不到她的把柄。她往“凝神丹”里掺龙脑香时,总用银簪子在药粉上画太极 —— 龙脑香遇热会冒蓝烟,像极了《本草图经》里“真人入定”的异象。
给老妇推销时,故意把药罐碰倒,让药粉撒在对方皲裂的手背上:“您瞧这药气,专走手三阴经”,蓝烟顺着老人手背青筋爬,倒像是从血脉里生出的仙雾。夜里对账时,她把骗来的碎银在油灯下熔成薄片,银水淌进模子的滋滋声,和着白日里人们贪心的很快见效和包治百病的心思,在账本夹缝里结成痂。
自己在外面所做的这一切,最终是为了自己更快更多的,赚到更多钱财。只是这世间,再高明的骗术,也经不住岁月的沉淀,日光的照射下,逐渐如布帛风化到一戳就破了。
至于是否被官家所忌,哪管那些,先弄到手再说,管它身后洪水滔天。反正一看大事不好,我跑就行,抓不到,就是老娘我自己的了。几年下来,因着该骗的人,都骗了一个遍,也因着越骗胆越大,牛皮法螺也吹的没边了,惹了一个棘手的厉害主,胡美萱混不下去,告诉父亲后,连夜就跑了路。
在外面旅居时,途径元戎国含光城游玩逗留的时候,认识了一个漕运脚夫的头子吕有方,二人有着相同的喜好,那就是吃好吃的,和天南地北的游荡,胡美萱见他有着不错的收入和一份和官家打交道的差事,有了几分属意。于是二人找了媒人六礼过后,就成家了。几年间,这胡美萱生育下了两男一女,男孩吕鸣秋、吕鸣尘,女孩吕鸣柳,留在家带着孩子。
吕有方天生头脑灵活,做人还循规蹈矩,差事上恪守原则,官家也就放心的交给他一些需要协调和辅助类的差事做。也因着他平素内向缺乏自信,不善表达想法和感受,更不愿主动争取想要的。官家也更省心,少了许多麻烦事。
反正你自己的事情不说,难不成还指望着别人帮你说,或者是为你着想?所以这吕有方把内心的这份对未来迷茫、焦虑不安,放在了胡美萱身上,心里希翼着浑家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又能在外赚到多多的钱,来弥补自己的短板。
只是越是如此,自己在外面接人待物上就思虑越重,常常一点小事,就心烦意乱,变得更忧苦,闷闷不乐。原本头脑蛮聪慧的一个人,逐渐变成了别人眼里斤斤计较,还喜钻牛角尖的存在。但官家不嫌,因为正是这样的人,才不会多事,好管理拿捏,好使唤,自己不开心了,也连个屁也不敢放出来。
再说,在官家眼里,吕有方这人头脑反应快,有着仁善的本质,办起差事来认真负责,没有坏的心眼子,这些就足够了,用的安心。
他每个月雷打不动的俸银全上交给浑家打点,手下老熟的纤夫总笑他怕老婆,却不知官家眼里,对家有所顾念的人,才会用起来更可靠、更安心。官家赏他酒肉时,他想起浑家的一再的鼓励,蠕动了一下嘴唇,终还是紧闭上了,只是低眉顺目的感恩。只是内心里的真实的脸上,那眉毛耷拉成了一个八字,和岳父胡季棠算珠上的缺角一个形状。
年久了,浑家胡美萱越发的看不上夫君这自己的事情不敢表达出来,还想要的做派,屡屡鼓励吕有方的自信不成,也就灰了心,不知道夫君为啥明明一副如此好的牌,却要打成这样子。
眼见得夫君一次次的错失良机,家里银钱收入达不到自己想要后,再也不想过下去了,一纸和离书,两人签字落印,就各奔东西了。和离书上的指印,他按得好似面对官家差事时,文书契约上的手印一样,小心翼翼,中规中矩的,生怕印大了。
这胡美萱没有了牵绊,去了益丰号子钱家童舒云的铺面里做了伙计。这个铺面的库房横梁上挂着的‘信义’匾额掉了金漆,‘义’字最后一笔裂成两半,像极了她账本里偷偷画的歪勾。仿佛老天爷的捂嘴偷笑:“天地间万物一旦有形,则必有崩坏同时进行了。就象人自从出生,就一直在向死而生着,包括这些所谓的儒家、法家等思想”。
因着账目的了解,几年下来做了东家别处当铺的掌柜,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唬的不少前来抵当的人吃了哑巴亏,为东家盈利不少,深得东家的信任和器重。
每日面对着大量的地契、盐引、银铤、珍宝、名字画出入,胡美萱忍不住就开始动了歪脑子,决定要干一票大的。
准备了大半年,终于得了一个机会,卷了一些大昌国一百亩肥沃农田的地契和一些繁华都城的房契和商铺房契。
连带着库房里抵当的一盒十二块的汉朝,上有皇家款识的古玉;荆浩《匡庐图》、南唐后主李煜的《赐徐铉书》;用金粉、银粉抄写的《金刚经》《心经》;十四颗南海顶级珍珠;当铺的质库契书两百余份;吴越国颁发的市舶司贸易许可文书;五百两银铤跑路了。
事发后东家童舒云来查账目,在库房一路对下来,这番损失达到了一万两银钱,只多不少,恨得一怒下报了官。官府核查后,一份胡美萱偷盗他人资产,捕获者可得赏金一百两的悬赏通缉令便由含光城,发往了王朝各地,以抓捕胡美萱。只是可怜了吕有方的三个孩子,在人们眼里,自此绝了仕途之路。
到了辛卯年季冬,在通往大昌国的边城,官府抓到了胡美萱,只是财物不知去向,几番审问后,胡美萱只说是遇到劫匪,财色均失。后对胡美萱判了死刑收押,等待来年秋后处斩。
星汉五十四年壬辰年正月,元戎国太后病重,国君下诏大赦天下,为母后祈福。消息传下来,这胡美萱直接出狱了。出狱后回了家乡瀛州城,才知道父亲胡季棠在自己被抓住后,惊吓伤心之下,生病去世了,如今只剩老宅院里的那棵白兰花树和一树花朵的梅花。
这是她出狱后闻到的第一缕香,是梅花混着这院落里依稀还滞留着的艾柏烟,像极了母亲当年熏身的味道,只是这一次,这些味道里,她不再烦恶,她感受吮吸着多了一份自由的气味。胡美萱花了几日打扫了一下屋子和院落,只是她的事情闹得太大,街坊邻里无不知晓,见她偶尔出来,大家也都远远的防着她。
春天,万物又丛生,胡美萱和老宅和过往做了一个告别后,直接去往了边城,在山里的崖壁洞里,找到了当初藏匿财物处后,去往了大昌国,再无她的音信。
到了星月五年己酉年,吕鸣尘、吕鸣柳兄妹二人去往大昌国谋生,几年后捎信给父亲吕有方,说他乡很好,不思回返。
大昌国出云三十七年乙丑年孟秋。皇城闹市处一处宅院里,一棵有着三十二年的白兰树花飘香,六十七岁的胡美萱猝。吕鸣尘、吕鸣柳兄妹在大昌国多年,二人各自得了一笔横财,家业日益壮大。
这世间有善恶对错么?只有纵横千古时空如若蜘蛛网一般密集存在的承负,在诉说着人们肉眼看不到的来因去果,来果去因。
呵,谁说先有因才能有果的,也有先有果再有因的呢,哪里是人世间里,人定的律法可以判得清,够资格审判的,更何况还远不如定制律法君王的普通人了。在自然之道下,老天爷何曾放过任何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