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风起青萍
太素宫的晨钟响了九下。九是极数,非重大事由不鸣。上一次鸣九响,还是一百二十年前归墟秘境封印稳固、九大宗门联名昭告天下之时。今日的九响钟声穿云裂石,从山顶一路滚到山脚,惊起了满山的飞鸟。
沈素心站在山门外的石阶下,仰头望着那块刻着“太素宫”三个字的匾额。匾额是新换的,旧的那块在三百年前的大劫中被黑雾腐蚀了,现在的这块是许静玄继任掌门时立下的,木头还很新,漆色还很亮。但刻字的人显然不是当年的老师傅了,笔画的筋骨弱了几分,少了那种一刀下去、力透木背的狠劲。
谢九音站在她左边,素音站在她右边。三个人一路从后山绕到前山,没有刻意隐藏行踪——秘境的融化已经开始,九大宗门的封印大阵正在失效,他们没空管几个从山里走出来的人。守山弟子换了班,不是陈絮,是两个陌生的年轻男修,看到三个人从山路上走来,愣了一下,然后握紧了剑柄。
“太素宫重地,来者止步。”左边的弟子声音有些紧。
沈素心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块木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太素”二字。不是从土地庙暗门下找到的那块传讯符,而是另一块更老的、边缘已经磨得圆润的木牌。这是太素宫弟子的身份牌,三百年前她入室时师父给她的。上面的漆早就掉光了,木纹也模糊了,但“太素”二字的笔画还在,凹槽里填着陈年的墨迹。
守山弟子接过木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递回去。“这牌子太旧了,不是现在的制式。你到底是什么人?”
“让你掌门出来。”谢九音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告诉她,沈素心回来了。”
两个弟子对视一眼,左边的那个转身跑进了山门。右边的那个留在原地,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谢九音身上散发出的金丹期威压让他本能地感到压迫。沈素心轻轻碰了碰谢九音的手臂,谢九音收了威压,年轻弟子的肩膀立刻松了下来。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山门深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许静玄走在最前面,拄着桃木拐杖,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快到她身后几个年轻弟子需要小跑才能跟上。她走到山门前,停下,看着石阶下的三个人。
她的目光先从沈素心脸上扫过,然后是谢九音,最后落在素音身上。看到素音的那一刻,她的手猛地攥紧了拐杖,指节发白。
“进来。”她说,声音很稳,但沈素心看到她眼眶红了。
她们被带进了太素宫的正殿。殿很大,能容数百人,此刻只有她们几个。许静玄屏退了所有弟子,关上殿门,转过身,看着沈素心。殿里的香炉燃着檀香,青烟袅袅,把晨光切割成一缕一缕的。
“师父呢?”许静玄问。
沈素心沉默了片刻。“他留在秘境里了。秘境在融化,他也会跟着融化。不是死,是变成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许静玄没有说话。她把拐杖靠在柱子上,走到香炉前,往里面添了一勺香灰。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十分专注才能做好的事。添完香灰,她转过身,脸上没有泪。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她说,声音很平,“他跟我说过,如果有一天素心回来了,他就可以走了。他说他走的时候不要人送,不要人哭,只要有人在太素宫的山门前点一盏灯,等他回来。”
沈素心看着殿门外。晨光已经铺满了整个广场,金色的光从门槛上漫进来,像一匹被铺开的绸缎。广场尽头,山门外的石阶上,什么都没有。
“灯点了吗?”她问。
许静玄摇了摇头。“没人知道该怎么点。他说,他会在风里看到。”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素音站在沈素心身后,一直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在殿内缓缓移动,扫过那些柱子、匾额、壁画、佛像,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来过但已经忘了的地方。
“这里以前不是这样的。”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殿内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以前这里有一棵银杏树,很老很老,树干要三个人才能合抱。秋天的时候,叶子落下来,铺满整个院子,像一层金黄色的地毯。”
许静玄看着她。“你怎么知道?太素宫的银杏树在八百年前就枯死了,现在的这棵是后来补种的,只有一百多年。”
素音没有回答。她走到殿门口,伸出半透明的手,接住了一缕从门槛上漫进来的晨光。光穿过她的手指,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