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冬梅被我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浑身一颤,肩膀猛地缩了一下,压抑的哭声骤然顿住,只剩下细碎的哽咽,在微凉的夜风里断断续续地飘着。她慌慌张张地抬起胳膊,用袖口拼命擦拭着脸上的泪水,动作急促又笨拙,连带着肩膀都在不住地颤抖,显然是不想让自己脆弱不堪的一面,被我这个上司撞个正着。
她缓缓转过身,眼眶红肿得厉害,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脸颊满是泪痕,平日里清秀温顺的脸上,写满了窘迫与慌乱,还有藏不住的委屈。她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声音沙哑又带着哭腔,局促地开口:“陈经理,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打扰到您了,我这就走。”
说着,她便挣扎着想要站起身,脚步虚浮,一副想要仓皇逃离的模样,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无尽的难堪。
我看着她这副强撑坚强的样子,心里非但没有半分厌烦,反倒涌上一股浓浓的心疼。我微微侧身,拦住了她的去路,语气比刚才还要温和,没有半分上司的架子,只有同为苦命人的共情:“没事,不用急着走,这里没人,你要是心里难受,就哭出来,憋着更难受。”
我往后退了一步,给她留出足够的空间,语气平缓地说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看你一个女孩子,大半夜躲在这里哭,放心不下。我刚才问你的话,你要是不想说,我绝不逼你,可你要是心里有苦,没地方说,我可以听你说说,毕竟我也经历过很多事,未必不能懂你。”
许是我的语气太过真诚,许是她心里的委屈实在积压太久,再也无处宣泄,原本强撑着的杨冬梅,再也绷不住了。她刚止住的泪水,再一次汹涌而出,顺着脸颊不停滑落,刚刚平复一点的哽咽,瞬间变成了压抑不住的低声痛哭,却依旧死死咬着嘴唇,不敢放声大哭,生怕引来旁人,也怕让自己更加难堪。
她重新蹲回原地,双手环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无尽的心酸与绝望,一点点诉说着自己的苦楚:“我想家,我怎么能不想家……我家里还有一个刚满三岁的女儿,我天天都在想她,想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想她会不会哭着找妈妈……”
一句话,瞬间戳中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也让我明白了她所有的委屈根源。
“我也想回去,我做梦都想陪在我女儿身边,看着她一点点长大,可我不能回,我不敢回啊……”她的声音越来越哽咽,字字句句都带着血泪,“我和我老公,早就没有感情了,结婚三年,吵了三年,闹了三年,他脾气暴躁,大男子主义,从来不懂心疼人,平日里稍有不顺心,就对我冷眼相对,甚至恶语相向。”
“在家里,我永远都是干活最多、最没地位的那一个,伺候一家老小,操持所有家务,起早贪黑,累死累活,却从来换不来一句体谅,一句关心。他整日游手好闲,不思进取,不仅不赚钱养家,还动不动就伸手问我要钱,但凡我不给,或是多说一句,就是无休止的争吵,甚至……甚至会对我动手。”
说到这里,杨冬梅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那段婚姻带给她的恐惧与伤害,早已深入骨髓,即便只是回想起来,都让她无比煎熬。
“我婆婆也从来都看我不顺眼,觉得我配不上她儿子,觉得我花家里的钱,做什么都是错的,平日里挑三拣四,百般刁难,在我老公面前搬弄是非,挑拨我们的关系。在那个家里,我没有一天是开心的,没有一天能喘口气,每天都活在压抑、委屈和恐惧里,那个家,根本就不是家,就是一个困住我的牢笼,让我喘不过气的地狱。”
“我实在是受不了了,再也不想过那种暗无天日的日子,所以才偷偷跑出来,来到这里打工,哪怕一个人在外辛苦漂泊,哪怕再难再累,也好过在家里受尽折磨,看人脸色。”
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绝望与无助:“我想我的女儿,我天天都在想,可我不敢回去,我回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我这辈子,都要被困在那个家里,永无出头之日。可我一个人在外面,又无时无刻不牵挂孩子,心里又苦又痛,两边煎熬,我真的快撑不下去了……”
“我不敢跟同事说,不敢跟家里人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都只能自己一个人扛着,白天强装笑脸上班,晚上一个人偷偷躲起来哭,我真的太难了……”
她的哭诉,一字一句,都砸在我的心上,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无尽的心酸与无奈,每一句话,都是被婚姻伤得体无完肤后的绝望。
夜风轻轻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她眼底的痛苦,也吹不散我心底翻涌的情绪。
我静静地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她诉说,没有打断,没有插话,只是默默陪着她,任由她将心底积压已久的委屈、痛苦、绝望,全部宣泄出来。
我太懂这种感受了。
懂那种身处不幸婚姻里的煎熬,懂那种不被心疼、不被理解的孤独,懂那种想要逃离却又牵挂孩子的两难,懂那种一个人在外漂泊、无依无靠的苦楚,更懂那种白天强装坚强、夜晚独自崩溃的绝望。
我和她,明明是上下级,明明有着不同的经历,却有着一模一样的伤痛,都是被感情伤害,被婚姻困住,都是在这世间苦苦挣扎,都是满心苦楚,无人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