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雯毫不在意文凭是统招还是自学，甚至并不在意文凭。在这节骨眼上，真本事比一张纸管用得多。她转头看向身后的刘春霞：“春霞，登记一下林峰同志的基本信息。”

这下轮到林峰有些发愣了。他只是常在英语角蹭着外国人练口语，今天碰运气过来试试，没想到这就定下了？

“叶经理，我档案还在街道待业办，您不用去核实一下我的情况吗？”林峰问了一句。他以前去街道小厂应聘临时工，别人一听他家里的旧账，连门都不让他进。

“单位用人，政审程序自然要走。”叶雯收起钢笔，

“但只要你遵纪守法，英雄不问出处，后面就看你能不能把外汇从外商口袋里签回来。明天上午八点，带上身份证件来三部报到，要是核查没问题，咱们当场签用工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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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不到八点，北城轻工局大院门口。

正是各科室上班的高峰期，林峰站在门卫室旁边，推着一辆掉了漆的旧自行车。那身旧衣裳虽然刷得干干净净，但在一水儿的干部中山装里，多少有些显眼。

传达室大爷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林峰已经先一步凑了上去，从兜里掏出半包大前门，熟练地递过去一根，脸上带着笑：“大爷，跟您打听一下，进出口三部的办公室在几楼？”

大爷接过烟，神色和缓了不少，指了指后边的小红楼：“二楼东头到底。小伙子，以前没见过你，哪儿的？”

“三部新来上班的，今天第一天报到。”林峰在登记簿上工整地写好名字，这才迈步上楼。

推开三部办公室的门，屋里很安静。

刘春霞在算账，老赵和孙建设在低声核对着国内发运单，刘洪喜正坐在打字机前较劲。

叶雯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听到声音抬起头，冲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来了，坐吧。”

林峰走过去坐下。

叶雯拉开抽屉，拿出一份两页纸的协议推到他面前。

“昨天下午，我托人去你街道核实过了。”叶雯看着他，“你母亲是归国华侨，早些年因为海外关系家里受了些波折，这才耽误了你考大学，是这么回事吧？”

换作别人被提及当年的旧事，多少会有些局促，林峰却只是笑了笑，神色很豁达：“叶经理办事真利索。都过去了，我母亲早年教了我不少外语，她说，只要人还在，日子总得靠自己挣出来。”

能在过去的难处里熬过来还不带戾气，这样的人在生意场上耐得住挫折。叶雯对他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过去的事情不影响咱们的工作。看看协议。”叶雯指了指纸面，

“底薪五十块。提成按创汇额阶梯核算，换算成人民币随月结清。提成是阶梯核算，一万美金以下提千分之五，一万到五万提百分之一，五万以上提百分之二。货物收汇出运之后随当月工资一起支付。”

看着协议上的数字，林峰心里迅速算了一笔账。只要能签下一笔万把美金的小单子，提成就赶得上普通工人好几个月的工资。他没犹豫，从口袋里摸出钢笔，在乙方那一栏签下了名字，按上红手印。

“叶经理，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把活干好。”

合同签好，叶雯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林峰那件洗得发白的线衫上。

“下个月要出发去广州参加秋交会。外贸谈判，底气是一半，门面也是一半。你代表的是三部的形象，得备两身像样的行头。”叶雯转头看向刘春霞，“春霞，你进货那条线最近有适合的男装吗？”

刘春霞停下手里的算盘，打量了林峰一眼：“有！南边刚来了一批成衣西装和浅色衬衫，版型挺正。林峰同志身架子匀称，估摸穿一七五的正好。这事交给我，下班我去取两套深色的回来，走公账报销。”

林峰听她们直接了当就安排妥当了，他也没有假意客套，大大方方道了谢：“麻烦春霞姐了，我一定会好好工作，绝不给三部抹黑。”

叶雯随后介绍办公室其他人跟他认识，还让刘洪喜帮着林峰在窗边理出一张空桌子。

林峰拉开椅子，顺手从挎包里拿出块旧抹布，先把自己桌上的灰擦了，这才侧过身，主动跟旁边翻字典的刘洪喜搭话。

“你好，我叫林峰，往后咱们就是搭档了。”林峰伸出手，语气诚恳，

“我头一回进公家单位，单证报关、体制内的流程都不熟悉，少不了得请你多指点。要是碰到难翻译的英文函电或者信用证长句，你随时找我，咱们互相搭把手。”

刘洪喜原本还在发愁那些生僻单词，心里隐隐有些害怕这个新来的懂英语的同龄人抢了自己的位子。一听林峰这番话，态度谦逊，半点没拿架子，心里的顾虑顿时消了大半。

他在裤腿上擦了擦手，赶紧握了上去：“好说好说！我叫刘洪喜，在部门里负责单证，以后有事您说话。”

叶雯端起手边的茶杯，看着窗边迅速磨合到一块儿的两个年轻人，把杯里的温茶喝完。

她合上桌上的协议，站起身披上外套，交代了春霞两句，推门朝着三楼的主管局长办公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