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的对外开放政策逐渐推进，加上这两年外商的进入，社会上学习英语的热潮越发火爆。对于现在那些一心求学上进的年轻人而言，英语角绝对是最有吸引力的地方。

大学附近公园里的草坪上、树荫下，到处都是三五成群的人。有人手里捧着翻烂了的英文书大声背诵着，有人脖子上挂着半导体收音机，努力地接收着外台的慢速英语。

“雯雯，咱们来这儿招人，能行吗？”刘春霞看着周围那些学生模样的人，

“现在的大学生可都是包分配的，谁愿意跑去给咱们这种没有编制的部里当临时工啊？”

“正规分配的大学生看不上咱们，来了也不好管。”叶雯看着周围的人群，“我本来也没打算招他们。”

刘春霞愣住了：“不招大学生？那咱们来英语角干嘛？”

“英语角是个免费练口语的地方，来这儿的，也不全是名牌大学的学生。”叶雯从包里掏出一张昨晚写好的大红纸，“咱们要找的，是英语底子扎实、但因为各种原因没有正经文凭，想要找路子拼一把的人。”

说完，叶雯用图钉把红纸按在了公园入口最显眼的槐树干上。

红纸上用毛笔写着几行字：

【急招：外贸业务员。要求：英语流利，敢想敢拼，能适应出差。底薪五十，出差差旅全包。按创汇业绩另计提成，上不封顶。】

五十块底薪！

红纸贴出来不到十分钟，树干周围就围满了人。

“同志，请问你们是哪个单位的？外贸总公司还是合资？”

一个穿着的确良白衬衫的男生挤到了最前面，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神情里带着青年人特有的傲气。他看了看通告，

“你们这上面写的提成，是真的？”

“北城轻工进出口三部。”叶雯没有隐瞒，“没有正式编制，按聘用走。工资和提成白纸黑字，说话算话。”

听到“没有编制”，周围原本有些动心的人顿时犹豫起来，不少人摇着头退到了外头。这年头，没有国家铁饭碗，开再高的工资也像是不务正业。

白衬衫男生没走，他理了理领口，操着一口还算标准的英式英语，开始介绍自己拿过外语演讲比赛的名次，能大段背诵莎士比亚的原著。

叶雯认真听完。

“这位同学，我们想要找的是能跟外商做买卖的人。”叶雯神色平和，嘴里却瞬间换上了流利自然的美式英语，“如果在广交会现场，我是美国客商，直截了当地告诉你，隔壁摊位的同等丝绸每码比你便宜一毛美金。如果不是最低的价格，我们为什么要选你？”

男生脸上的从容一下子收住了。

他习惯了在教室里朗诵经典篇章，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对错语法，过了好一会儿才干巴巴地憋出一句：“我们的质量在中国是首屈一指的，我们讲诚信，请您相信我们的产品……”

叶雯没有多为难他，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谢谢，我们再看看。”

男生脸上有些挂不住，退回人群里，没多逗留就快步离开了。

接连又试了三四个人，大家的反应大同小异。要么是口语底子跟不上，磕磕绊绊说不出一句整话；要么就只能翻来覆去强调“质量好、讲信誉”。

叶雯看了一眼手表，就在她准备让刘春霞把红纸揭下来另寻他处时，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

“因为我们能提供更有保障的交期和服务。在这个价格基础上，我们能保证最快的发运时间。”

叶雯抬起头。

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人长得精瘦，穿着洗褪色的旧线衫，脚上一双刷干净的解放鞋，那双眼睛格外清亮，透着一股不认输的劲头。

周围人侧了侧身，年轻人走到叶雯面前，没有怯场，直接用还算熟练的口语接了下去：

“大公司的货价格或许能压得更低，但他们排单长，从订货到交单至少要压三个月，而且起订量很大。我们能做到分批发货，保证四十天内把第一批面料运到港口，同时控制住次品率。这意味着贵公司可以比竞争对手提前一个多月，把当季成衣挂进美国的百货商场。在生意里，时间就是金钱。”

周围原本围观的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这么流利的英文，会出自一个衣着如此普通的人嘴里。

叶雯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眼前这个年轻人一下子切中了国营大单位“排期长、流程死板”的痛点，用周转速度抹平了价格劣势。

“你叫什么名字？”叶雯改用了中文。

“林峰。”男生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不过我不是大学生，只是城南街道的待业自考生。”

“自考生”三个字一出来，旁人那些正统大学的学生们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看着林峰的眼神也没刚刚的认同，但林峰神色坦荡，半点没有自卑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