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想,北京的天上有没有这么多星星。
应该没有吧。林知夏说过,北京的光太亮了,亮得星星都看不见了。但他不在乎了。看不见星星,他还能看见别的——长安街的华灯,天安门的城楼,颐和园的昆明湖,还有那些他只在课本上见过的、从未亲眼目睹的广阔天地。
他把录取通知书从口袋里掏出来,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月光下的字迹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他都认得,每一个字都像是烙在了他的眼睛里。
赵清荷从灶屋里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放在他身边,没有打扰他,转身回了屋。绿豆汤还冒着热气,碗底沉着几颗红枣,红红的,在月白色的瓷碗里格外显眼。
赵明远端起碗,喝了一口,绿豆煮得很烂,沙沙的,甜甜的,和赵清荷这个人一样,不张扬,不起眼,但每一口都让人觉得踏实、安心。
他把碗放在石阶上,仰起头,继续看星星。
天空那么大,星星那么多,而他要走了。去往比星星更远的地方,去往那个叫做北京的城市。他要把枫树坪的山、枫树坪的水、枫树坪的人,和这十七年的苦与乐,全装在心里,一起带走。
八月,升学宴。
枫树坪有史以来第一个考上北京的大学生,全村人都来祝贺。周支书在打谷场上摆了十五桌流水席,鸡鸭鱼肉全部管够,啤酒白酒随便喝,鞭炮放了整整三千响,炸得满地的红纸屑像是给打谷场铺了一层红地毯。
张翠花掌勺,从早上五点就开始忙活,切菜、炒菜、装盘,一个人顶三个用。赵东赵西两兄弟负责端菜,在打谷场和灶屋之间来回跑,跑得满头大汗,但脸上的笑容比谁都灿烂。周光明负责主持,他站在打谷场正中间,手里拿着一个从村小学借来的扩音器,推了推眼镜,清了清嗓子:“各位乡亲父老,今天是我们枫树坪的好日子!赵明远考上了北京理工大学,这是我们村几十年来第一个考上北京的大学生!”
台下掌声雷动。
“下面请赵明远同学讲几句!”
赵明远被推到了人群前面。他穿着林知夏寄来的那件白色T恤,站得笔直,手里没有拿扩音器,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看了看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周铁栓、周光明、张翠花、赵东赵西、周支书、奶奶、父亲、赵清荷。他深吸了一口气,说了一句话:“我会回来的。”
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周铁栓坐在人群后面,手里端着一杯酒,没有喝,看着赵明远站在打谷场上,被全村的人围着,被阳光照着,像一棵刚刚破土而出的竹子。老头儿的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说什么,但谁也没听见。
宴席结束后,赵明远一个人去了趟山上。他走过那些走过无数次的山路,路过那些挖过无数次药材的坡地,在那株系了红布条的七叶一枝花面前蹲下来。植株已经很高了,茎杆有大拇指粗,叶轮舒展着,像是撑开的一把绿伞。他用手扒开根部的泥土,看到了露在外面的根茎——已经有拳头大了,肉质饱满,白中带黄,再过一年就能挖了。
他在那株重楼旁边坐了很久,坐到太阳西斜,坐到晚霞烧起来,坐到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他拿出随身携带的小锄头,在那株重楼旁边挖了一个小坑,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张纸条,上面写着:赵明远,北京理工大学,2003年9月。他把纸条用塑料袋包好,放进小坑里,盖上土,踩实。
这是他和这座山之间的约定。不知道多少年后,如果有人在这株重楼旁边挖到这张纸条,会知道有个叫赵明远的少年,在这个夏天,从这里出发,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走在山路上,手里握着那把小锄头,背上的竹篓空空荡荡的,没有装任何药材。他走得很快,不是因为赶时间,而是因为他想早一点回到那个院子,见到那个在灶屋里忙碌的人。
快到村口的时候,他看见了大樟树下那个熟悉的身影。赵清荷站在树下,手里打着一只手电筒,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晃动,像一只焦急的萤火虫。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那双天蓝色的凉鞋上沾满了灰尘,但她脸上带着笑,那个笑容在夜色中发着光。
“哥,你怎么才回来?饭都凉了。”
赵明远加快脚步,走到她面前。他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把她头发上沾的一根稻草摘下来,扔在地上。
“走吧,回家。”他说。
赵清荷关掉手电筒,跟在他身后。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一长一短,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但只要月光在,它们就会一直在一起。
九月一号,赵明远最后一次以枫树坪村民的身份,在自家的田里干了一整天的活。
他把三亩水田的水全部换了一遍,把菜园的土全部翻了一遍,把柴房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把猪圈的栅栏全部加固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