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网吧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只猫，黄色的虎斑猫，懒洋洋地趴在台阶上，尾巴慢慢地摇着。萧远蹲下来，摸了摸那只猫的头，猫眯起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他想，他要去北京了。

赵明远回到家的时候，赵清荷已经站在院门口等了不知道多久了。她看见哥哥从自行车上下来，一个字没问，但她的眼睛在问，她的脸在问，她整个人都在问，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小树，急切地想知道风的方向。

“六百二十八。”赵明远说。

赵清荷愣了一下，然后蹲了下去。她蹲在院门口，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赵明远走过去，蹲在她身边，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赵清荷抬起头来，脸上全是眼泪，鼻子红红的，眼睛红红的，但她笑得比春天所有的花都好看。

“哥，”她抽噎着说，“你可以去北京了。”

“嗯。”

“你会去找知夏姐吗？”

“会的。”

赵清荷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拉着哥哥的手走进灶屋。灶台上炖着一锅鸡汤，是张翠花一早送来的老母鸡，说赵明远今天查成绩，要喝鸡汤补补。赵清荷盛了一大碗汤，放了一只鸡腿在碗里，端到赵明远面前。

“哥，你喝了。”

赵明远端着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没有停下来，咕嘟咕嘟地喝了大半碗。鸡汤的香气在他嘴里炸开，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暖到四肢百骸，暖到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

“好喝吗？”赵清荷问。

“好喝。”赵明远说，“和五年前你炖的那个味道一样。”

赵明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五年前，她七岁，第一次学炖鸡汤，把盐放多了，咸得咽不下去，但哥哥把整碗汤喝完了，连鸡骨头都啃得干干净净。

那碗汤是咸的，但赵明远说好喝。现在这碗汤是鲜的，他说的还是同样的话。

七月中旬，录取通知书到了。

赵明远接到周支书电话的时候，正在山上采药。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扔，从半山腰跑下来，跑得飞快，荆棘划破了他的手臂和裤腿，他一概不管。跑到村部的时候，他身上全是泥，手上全是血痕，头发上挂着树叶和蜘蛛网，看起来像一个从原始森林里跑出来的野人。

周支书把那个EMS快递递给他，手都在抖：“来了，来了，快打开。”

赵明远撕开封口，抽出里面那张纸。淡黄色的硬纸，抬头印着“北京理工大学”六个红色大字，下面是他的名字——赵明远同学，经审核，你已被我校自动化学院自动化专业录取。请于九月六日至七日凭此通知书到校报到。

他将那张纸合上，放回信封里，把它贴在了胸口的位置上，像是在确认它的存在，像是在感受那张纸透过衣服传到皮肤上的温度和重量。

赵清荷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村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把没洗完的葱，葱叶上滴着水，滴在她那双天蓝色的凉鞋上。她看着哥哥，没有说话，只是笑，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笑得露出了两排白牙。

“哥，我要去北京看你。”她说。

赵明远走到她面前，把信封递给她。赵清荷接过去，打开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又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还给他。

“秋收完了我就去。”她说，语气笃定得不容商量。

“好。”赵明远说。

那天晚上，赵明远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仰头看星星。夏夜的星星密得像芝麻饼，银河横贯天际，从东边的山脊一直铺到西边的树梢。他数了数天上的星星，数到一百多就数乱了，干脆不数了，就抬头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