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巴车继续向前。
路在车轮下延伸,山在车窗外后退,天边的晚霞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又是一个黄昏。
又是一段路的尽头,和另一段路的开始。九月一日,开学报到的日子。
赵明远起了个绝早。天还没亮,他就把最后几件衣服塞进那个蛇皮袋改成的行李包里。行李包是赵清荷用针线密密缝过的,原来的裂口补好了,还缝了一个内袋,专门用来放录取通知书和那些重要的纸张。她把哥哥的几件衣服叠得方方正正,码在包里整整齐齐,最上面压着周光明送的那几本课本,课本上面放着一支钢笔和那本英汉词典。
赵明远站在堂屋中间,把行李包背在肩上试了试分量。不重,但也不轻。书包里还塞了一袋子红薯干和十几个煮鸡蛋,是奶奶天不亮就起来煮的,鸡蛋壳上还用炭笔画了记号——画了圈的给赵明远,画了叉的给赵清荷,怕他们拿混了。奶奶其实心里清楚得很,赵清荷根本不会和哥哥抢吃的,但她还是一个个画了,好像这样就能把她的心意清楚地分开,一份给孙子,一份给孙女。
赵建国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拄着那根旧拐杖。他的腿比春天的时候又好了一些,走路的时候左脚虽然还是拖着,但已经不需要把整个身体的重心都压在拐杖上了。他在儿子面前站定,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伸手把赵明远肩上背包的带子正了正,又把他T恤的领子翻好。
“到了学校,听老师的话。”赵建国说。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他的手在赵明远肩膀上停留了片刻,微微用了用力。
“嗯。”
“好好读书。”
“嗯。”
父子俩的对话就这么简单,谁也没有多说什么。赵明远转过头去看萧荷,赵清荷站在灶屋门口,围裙还系在腰上,两只手湿淋淋的,大概刚才在洗碗。她看着哥哥,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哥,你到了给我们打电话。村部的电话你知道的,周叔说会去叫我们。”
“好。”
赵明远拎起行李包,走出院子。院门外的土路上,已经停着周光明的摩托车。周光明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戴着头盔,摩托车突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冒出一股淡淡的青烟。他看见赵明远出来,摘下头盔,朝他一扬下巴:“上车。”
赵明远把行李包绑在摩托车后座的架子上,然后跨上车,回头看了一眼院子。奶奶站在堂屋门口,两只手拄着拐杖,佝偻的身子被晨光照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赵建国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拐杖靠在墙上。赵清荷站在院门口,离他最近,她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挥动的姿势,指甲缝里还嵌着洗锅时留下的黑灰。
摩托车发动了,排气管的突突声骤然变大。萧远转过头,路两边的房屋、树木、稻田开始向后移动。他看见赵清荷追着摩托车跑了几步,然后停下来,站在路中间,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晨光里。
他把脸转回来,风从正面吹来,把他的眼镜片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他没有擦,因为擦了很快又会起雾。他透过那层雾气看前方的路,路变得模糊而柔和,像一幅被水打湿的水墨画。
“赵明远。”周光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嗯。”
“别回头。”
赵明远没有回头。他直直地看着前方,看着那条弯弯曲曲的土路通向公路,公路通向镇上,镇上通向县城,县城通向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更大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