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周铁栓在一棵大栎树下停下来,用柴刀指了指面前的一片坡地。
赵明远蹲下来看,地面上的枯叶和腐土下面,隐约能看见一些细长的藤蔓贴着地面蔓延,叶子已经枯黄了,但藤蔓的节点上还残留着干枯的浆果,黑褐色的,像缩小版的龙眼核。土茯苓的藤蔓不起眼,底下的块茎却是个好东西,利湿去热,是南方常用的药材,镇上药铺收鲜货的价格在一块钱左右一斤,不算高,但胜在好挖、量大。
周铁栓示范了一下挖土茯苓的方法。他用锄头先从藤蔓根部往外半尺的地方下锄,挖出一个大致的范围,然后换成窄铲子,一点一点地清理泥土。土茯苓的块茎是横向生长的,有的能长到手臂那么长,表皮粗糙,红褐色,掰开来里面是白色的,肉质紧实,有一种淡淡的药香。他把整个块茎完整地挖出来,抖掉泥,扔进竹篓里,差不多有三四斤重。
“看到了?就这样挖。”周铁栓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坐到一块石头上,点了一根烟,“你们挖,我看着。”
赵明远和赵清荷分头行动,各自找了一株藤蔓开始挖。土茯苓比黄精好挖得多,块茎大,不容易挖断,而且周围没有那么多须根,清理起来也省事。赵清荷挖了一会儿就摸到了门道,先挖松周围的土,然后用手摇晃一下块茎,感觉到它的走向,再顺着那个方向下铲子。她挖出来的第一块土茯苓虽然不大,但形状规整,像一条胖乎乎的红薯。
“不错。”周铁栓看了一眼,难得地夸了一句。
他们在那片坡地上挖了足足两个小时,三个人加起来挖了差不多四五十斤土茯苓。赵明远的竹篓装满了,赵清荷的布袋也装得鼓鼓囊囊的。周铁栓的竹篓最大,装得最满,块茎堆得冒了尖,用藤条捆了两道才没散开。
日头到了正头顶,周铁栓说该回了。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下山,赵明远走在最后面,发现周铁栓走路的时候右腿拖得更厉害了,步子也比上山时慢了许多。他想起老头儿说过,冬天的时候腿上的旧伤会疼,像有千万只蚂蚁在骨头缝里咬。他想上去搀一把,但知道周铁栓的脾气,肯定不让,就默默地放慢了脚步,走在后面看着,万一有个闪失也好搭把手。
下到半山腰的时候,路过了老周头的坟。坟在一棵大松树下,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包,要不是上面压着几块石头和几束已经干枯的野花,陌生人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有人长眠。周铁栓在坟前停了一下,把烟头掐灭了插在土里,站了片刻,又继续往前走。赵明远也停下来,从竹篓里拿出一块小土茯苓,放在坟前的石头上。老周头生前最喜欢吃土茯苓炖的汤,说是祛湿止痛,对老寒腿好。老周头已经没有腿了,但赵明远还是放了。
赵清荷跟在哥哥后面,看着那块土茯苓放在石头上的时候,鼻子突然有点酸。
回到村里,赵明远把土茯苓背到水井边,打了一桶水开始洗。土茯苓的块茎上沾满了红褐色的泥土,要反复冲洗好几遍才能洗干净。赵清荷搬了一把小板凳坐在旁边,用小刷子把块茎缝隙里的泥一点一点刷出来。冬天的水冰凉刺骨,两个人的手泡在水里不一会儿就冻得通红,像煮熟的螃蟹。
张翠花从矮墙那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哟,这么多土茯苓?这东西炖排骨汤好喝,甜甜的,还有一股药香。你们留几块自己吃,剩下的再拿去卖。”赵明远觉得有道理,拣了五六块品相好的放在一边,其余的摊在竹匾里晾晒。
当天中午,赵清荷就用土茯苓炖了一锅排骨汤——排骨是前两天卖黄精的钱买的,不多,只有几块,但和土茯苓一起炖了,汤的味道格外鲜甜。她把汤端到周铁栓家一碗,端到张翠花家一碗,又给周光明留了一碗,等他从学校回来再送过去。送汤回来的时候,赵清荷在村口撞见了骑自行车回来的周小燕。
周小燕放寒假了。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的,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她把自行车停在樟树下,从车筐里拎出一个大袋子,袋子里装的是书本和换洗衣服,还有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东西,鼓鼓囊囊的,看不出来是什么。
“小燕姐!”赵清荷跑过去帮她提东西,“你放假了?”
“嗯,放了一个月,过完元宵再回去。”周小燕把一个布包递给赵清荷,两个人一起往村里走,“你哥呢?在家吗?”
“在家洗土茯苓呢。今天铁栓叔带我们去挖了土茯苓,可多了。晚上我们家炖了土茯苓排骨汤,我给你留了一碗,去我家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