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凌渊从包房出来,沿着楼梯缓步而下。
楼梯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响,两侧的墙上挂着绢本设色的仕女图,画中的女子或抱琵琶或执团扇,眉眼含情,衣带当风。
灯笼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将他的影子投在楼梯的转角处,忽长忽短。
他走得不快,折扇在指间转了个圈,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楼下每一张面孔。
大厅中人声鼎沸。
东首一桌坐着几个绸缎商人,正为了一桩生意争论得面红耳赤,酒杯举了又放下,谁也不肯先让步。
西首靠窗的位置,一个年轻的读书人独自坐着,面前摊着一本书,却半天没有翻过一页,目光时不时飘向台上的琵琶女。
中间的几张桌子最热闹,猜拳声、笑闹声、酒杯碰撞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萧凌渊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又在某个瞬间忽然顿住了。
楼梯口右侧的廊柱下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长衫,料子寻常,裁剪也寻常,像是个家境普通的读书人。
身材不算高大,甚至有些单薄,肩背微微含缩,站姿松松垮垮,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手中还拿着一卷书,看上去像是哪个书院的学生偷溜出来见世面。
他的面容被廊柱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只能看到一截下颌,看起来文质彬彬,人畜无害。
但萧凌渊在北疆见过太多伪装。
斥候打探消息前,总要扮成商贩、难民、牧民,扮什么像什么,衣裳可以换,面孔可以遮,口音可以学,但有一样东西是装不出来的,脚下功夫。
这个人的站姿不对,身体重心不在脚跟,而在前脚掌,微微偏向左侧,两脚之间的距离比常人宽了半拳。
这种站姿在军营里叫“豹式”,随时可以发力,无论是向前冲刺还是向侧闪避,都比正常站姿快上一息。
普通人不会这样站,因为累,不符合人体放松时的习惯。
只有习武之人,而且是轻功见长、需要随时暴起发力的那种,才会在无意识中保持这种姿态。
萧凌渊还注意到一个更细微的细节。
那人脚上穿的是一双黑色布靴,靴面寻常,但靴底的厚度不对,比普通布靴厚了约莫一指,而且靴尖微微上翘,这是夜行靴的特征,靴底夹了软皮,踩在瓦片上不会发出声响,靴尖上翘是为了在奔跑时不会被地面的凸起绊倒。
一个寻常的读书人,是不会穿这种靴子。
萧凌渊的目光没有在那人身上停留太久,只是淡淡地扫过去,然后移开,像是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他走下楼梯,在大厅中随意找了一张空桌坐下,招手让龟奴过来,语气懒洋洋的,像一个来消磨时间的寻常客人。
“一壶花雕,一碟五香花生。”
龟奴应声去了。
萧凌渊靠在椅背上,折扇在手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目光漫不经心地在大厅中游移,时不时掠过廊柱下那个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