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甘泉宫侧殿成了一个精致而沉默的牢笼。
傅晚吟的“病”在太医的精心调理和谢珩的“严密护卫”下,缓慢而稳定地“好转”。
高热彻底退了,苍白的面容也渐渐有了些许血色,只是那双眼睛,时常望着窗外连绵的阴雨,显得有些空茫,仿佛还未从失去兄长的巨大悲痛中完全走出。
玲珑和璎珞小心伺候,不敢多言,皇后每日都会来看她,带来各种补品和宽慰,但眉宇间的疲惫和哀戚,也一日深过一日。
楚帝只在最初来过一次,看着小女儿病弱的模样,终究没多问什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嘱咐她好生休养,便又匆匆离去,投身于前朝那因皇子“新丧”和悬案未决而掀起的暗流之中。
谢珩如同他承诺的那般,恪尽职守,他大部分时间都守在外殿,或是在殿外廊下巡视,身影沉默而挺拔,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将甘泉宫内外隔绝开来。
除了必要的禀报和交接,他几乎不与傅晚吟交谈,更不曾再踏入内殿半步,仿佛那夜雨中短暂的交集,和那句意有所指的“养好身体”,都只是傅晚吟高烧中的一场幻觉。
傅晚吟也配合地扮演着“哀痛静养”的角色,她按时服药,安静用膳,大部分时间只是看书,或是望着雨幕发呆,很少说话,只是偶尔,在皇后或玲珑她们不注意的间隙,她的目光会掠过窗边谢珩的身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她在等,等谢珩的下一步动作,等宫外的消息,也在等……一个机会。
那枚深蓝色的戒指,被她贴身藏在一个极其隐秘的荷包里,从未离身,她不敢轻易拿出来研究,生怕引起谢珩或宫中任何有心人的注意,但她能感觉到,这枚戒指,或许是她打破僵局的关键。
而四皇兄那边,杳无音讯,自从“薨逝”的消息传出,被秘密转移后,就如同石沉大海。
傅晚吟知道,这是为了保密和安全,但心中依旧忍不住担忧,四皇兄的伤是否真的无碍?谢珩安排的地方是否真的安全?容谌那边,是否真的相信了“四皇子已死”?
她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中心的飞蛾,能感觉到四周无形的丝线在收紧,能听到黑暗中捕食者细微的躁动,却无法看清全貌,也无法轻易挣脱。
直到第五日,雨终于停了。
久违的阳光透过云层缝隙,吝啬地洒下一片金辉,驱散了连日的阴霾,也带来了新的消息。
午后,谢珩罕见地主动进入内殿禀报,他依旧站在门边,保持着距离,声音平稳无波:“公主殿下,方才陛下身边的内侍来传话,北凉质子容谌,递了请安折子,并进献了一支百年老参,说是听闻公主凤体违和,特献上此物,聊表心意,祈愿公主早日康复。”
傅晚吟正靠在榻上看书,闻言,执书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容谌……他终于又有动作了,不是直接求见,而是通过进献药材这种看似体贴、实则充满试探意味的方式。
是了,她“病”了这些日子,容谌作为“宾”,表示关心,合情合理,但以他谨慎多疑的性格,绝不会仅仅是为了表达关心,这支老参,是示好?是试探她病情的真假和严重程度?还是……另有所图?
“哦?”傅晚吟放下书,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病弱和疏离的惊讶。
“容质子有心了,只是本宫这病,乃是心病,寻常药石,怕是难医,这支老参……太过贵重,本宫受之有愧,玲珑,去回了内侍,说本宫心领了,东西……原样退回去吧。”
她故意表现出一种心灰意冷、对外物不甚在意的态度,既符合她“丧兄心痛”的人设,也婉拒了容谌的“好意”,避免与他有任何物质上的牵扯。
“是。”玲珑应声,看向谢珩。
谢珩微微颔首:“臣会转告内侍。”他顿了顿,又道。
“另外,内侍还提及,容质子近日在府中潜心抄写经卷,为四殿下超度,并言道,感念陛下与娘娘宽仁,自身久居客位,心中不安,恳请陛下恩准,允他出府,在城中几处寺庙道观,为四殿下设立往生牌位,定期诵经祈福。”
设立往生牌位?定期出府诵经祈福?
傅晚吟的心,猛地一跳,容谌这是想借“为四皇兄祈福”之名,名正言顺地离开质子府,在京城中自由活动!甚至,可以借此机会,与他那些潜伏在城中的暗桩、内应,更频繁、更隐蔽地联络!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好一招以退为进!表面上是感恩戴德、诚心祈福,实际上,却是要扩大活动范围,加紧布局!
父皇会答应吗?在四皇兄“新丧”、案件悬而未决的敏感时刻,让这位身份特殊的北凉质子频繁出府?
“父皇……准了吗?”傅晚吟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陛下尚未批复。”谢珩答道,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内侍只是提了一句,说容质子言辞恳切,姿态极低。”
尚未批复,就代表父皇在犹豫,容谌此举,无疑是将了父皇一军,若不准,显得大楚心胸狭隘,苛待“诚心悔过、为皇子祈福”的质子;若准了,又恐生出更多事端。
“谢将军以为,父皇……会准吗?”傅晚吟抬眸,看向谢珩,眼中带着询问,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她想看看,谢珩对此事的态度。
谢珩沉默片刻,缓缓道:“此乃陛下圣裁,臣不敢妄测,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
“容质子若出府祈福,安全护卫,便是首要之务,京城虽为天子脚下,但鱼龙混杂,难免有宵小之辈,为确保质子安全,也防微杜渐,必要的……随行护卫与‘关照’,自是不可少。”
傅晚吟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谢珩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他不会(或不能)直接阻止容谌出府,但他会借此机会,加强对容谌的监视和控制!所谓的“随行护卫与关照”,便是光明正大地派人跟着容谌,监视他的一举一动,接触的每一个人!
这未必能完全阻止容谌暗中行事,但至少能增加他的难度和风险,也能获取更多情报。
看来,谢珩并未因她“病中静养”而停止行动,反而在利用朝堂和宫中的局势变化,悄然布局。
“谢将军思虑周全。”傅晚吟微微颔首,不再多问,有些话,点到即止即可。
谢珩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傅晚吟却再无心思看书。
容谌要动了,而且,是以一种更加主动、更加难以防备的方式。
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就这样被动地等着谢珩去应对,她需要更直接地介入,需要获取更关键的信息。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自己贴身藏着的那个荷包上,那枚戒指……或许,是时候用它来做点什么了。
可是,怎么用?她对这“留影石”一窍不通,谢珩说他用内力或药物激发,看到了容谌与同伙密谈的影像,可她既无内力,也不知激发药物,盲目尝试,万一触发了什么不该触发的机关,或者毁坏了里面的记录,岂非得不偿失?
找谢珩帮忙?不行,谢珩对她并未完全信任,这戒指是她手中可能为数不多的、能牵制或验证某些信息的筹码,不能轻易交出去,而且,谢珩此刻的重点,明显放在了监视容谌出府的行动上。
靠自己?她能依靠谁?
四皇兄?不行,他自身难保,且不能暴露。
玲珑璎珞?更不行,她们帮不上忙,反而可能害了她们。
傅晚吟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一个个名字,又一个个否定,忽然,一个几乎被她遗忘的身影,定格在眼前。
那个人……或许,可以试一试。
但风险极大,一旦被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可她现在,还有退路吗?容谌的网越收越紧,谢珩的布局也在暗中推进,她若再困守原地,只会被越来越边缘化,甚至可能成为弃子。
必须冒险。
傅晚吟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她招手唤来玲珑,低声吩咐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