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只是问:“森夏恩还活着吗?”
走廊的脚步声消失后,纽特尝试着向上看,那样能阻止想哭的感觉,于是他发现房间的天花板很高、很高。
那儿没有灯光,黑洞洞的,好像一座倒悬的井——井是什么?井是怎样的?井——纽特完全想不起来,就像他理解不了愚人节的含义。
他从天花板的黑暗中发现一粒红点,那只监视的眼睛日夜不停地闪烁,某一刻,让他的所有恐惧和委屈都变成了愤怒。
他恨那些人杀了森夏恩,只因为她不够听话,而他眼睁睁地看着,任何事都做不了。他们所有人都只能听凭摆布,好像他们是笼里的鸽子,层层叠叠地堆放在角落,连真正的天空都看不到。
他们早晚会伤害莉琦的,如果她也偷偷跑出来——她很可能已经这么做了,莉琦就躺在森夏恩的旁边,肯定会发现她的床铺空了——纽特快被焦虑弄疯了,他怕莉琦伸手去探那张床的温度,从冷冰冰触感里察觉到朋友死了。
她会不会害怕得想逃离B组?那晚的森夏恩,是不是也害怕地想逃跑?如果纽特没有对着她点头,如果他没暴露自己和她认识……
森夏恩是否就能活下来了?
因为纽特,她被牵连了,对吗?
“你还好吗,纽特?别再往前走了,你的鞋带已经开了,哦?没有鞋带,好吧我骗你的,愚人节快乐——你还好吧,纽特?”
日期:223.4.6|时间:8:39
“你活下来了,真幸运。”戴圆眼镜的男孩用手捂着嘴,趁□□走过身后时,悄悄对纽特说,“你去的那地方很可能是精英们的隔离区——你有没有看见什么,设计图一类的东西?”
纽特警惕地抬起头,放下勺子,左右看了看,贝利先生正和食堂门口的安保说话,或者假装说话,总之,他们的眼神定在门外的长廊上。那让他觉得外面有事要发生,纽特努力去看,却什么也没能看清。
“没有,托德,我们别再提这事了。”他有些难过的垂下眼,“抱歉,我没看见任何精英的影子,他们只是把我锁住了。我问医生森夏恩是不是还活着,他永远都不回答。”
“是我该说对不起。”托德嚅嗫道。
米诺小心翼翼地抬起眼,观察纽特的神色,发现他没有前几天那样沮丧了,他的心里才好受了些——他不该在纽特从隔离区回来的第一天就告诉他的,B组的投影天窗修好了,通风管道里装了好几扇过滤器。
纽特再也无法看到莉琦了。真奇怪,好像每件事背后都有不可见的意志操纵着,成功或是失败,决定权从来都不在他们这些孩子手里。他们只能维持安全的现状,不让自己失去更多。
他们似乎无力反抗,只能冷静。
“别担心,没有地图我们也能想出办法。”米诺抬起牛奶杯,借机对纽特耳语,“今晚我们再去一次,总能找到之前到走廊那条路。”
“我们不能再冒险了,米诺。”纽特小声说,“别再为了我冒险了,我不能再自私地连累你们,我已经害得——”
“谁管你了,我自己想去玩。”米诺立刻打断他,防止他说出某个名字,那名字已在A组消失许久了,“我要去看看有没有C组,你就不好奇吗,我们这里到底能装下多少人?到底在地下还是地上……”
贝利先生不知何时出现,指节重重敲了敲桌面。米诺不情不愿地埋下头,盯着餐盘里的反光。食堂内回归寂静,男孩们盯着墙上的电子钟,知道琳达小姐的课程马上要开始了。
纽特最后舀起一勺粥,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从背后传来,好像他正被谁盯着。他迟疑地转过头,贝利先生正低头看手表,没将目光分给他。而在贝利先生身后,那几块单向玻璃背后,似乎有虚影在晃动。
那是谁?
日期:223.4.6|时间:8:41
从天窗故障到通风管道,所有事都是安排好的,所有事都是故意的。森夏恩怎样才肯为实验贡献出身体和智力的全部呢,容忍医生用最使她痛苦的方式研究她,如果他们不为她捏造一位亲人,一位需要拯救的非免疫者?
她知道纽特不是,绝不是她的亲人,她知道。
当她站在餐厅外,顺着贝克小姐的指尖看见纽特时,森夏恩知道他不是自己想带走的人,她不想带他逃走。但医生们愿意大发慈悲地骗她,施舍给她一段可保留的记忆,假装他们带她见到了亲人。
她知道纽特不是,绝不是她的亲人,她知道。
但他是非免疫者,她也知道了。
西尼斯特要求森夏恩观看的那些照片,每张都称得上残酷。所有非免疫者都好像被太阳烤焦了,他们熔化在焦土区,再也看不见雪——雪?雪到底是什么颜色?雪有怎样的温度?雪——森夏恩忘了,但贝克小姐向她保证——
未来,他们会看见的。
当实验成功的那一天,实验部会向外界敞开大门,放孩子们在雪地里尽情奔跑,摇动树枝,恶作剧似的让积雪落在伙伴的头上。那时的太阳已不再凶恶,落日金红的余晖照在白雪上,天边是一抹浓厚的紫罗兰色。
真的吗?雪是纯白,落日是金红,天空是紫罗兰。
森夏恩努力在A组的男孩之中寻找,可惜,没有一个人能唤起她熟悉的感觉。贝克小姐的欺骗没能真正安慰到她,而她还得假装自己很感谢,只为了她……不要拆散纽特和索妮娅。
如果穆夏永远找不到她的亲人,那她祈求走进实验部的所有人,都不要失去她所失去的——这想法并不伟大,森夏恩只是没办法。没办法,成功和失败不是他们说了算的。
“弟弟能知道我和他道别了吗?”
“会的,森夏恩。”
隔离区的走廊深邃而黑暗,壁灯堪堪照亮脚下的道路。贝克小姐和莱维特医生将她夹在中间,手掌不轻不重地掐着她的胳膊,森夏恩几次想要观察周围,最终都遭到了制止。
他们将她带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铁门前,莱维特医生开始寻找权限卡。借着壁灯微弱的光亮,森夏恩转过头,在两盏灯光交错的位置,看见了有关隔离区的唯一信息——
“31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