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贯钰没想到长相斯文的人说话会这般呛人，他被这一句话噎住，面上浮起愧疚，“我会调查这些人的来历，江姑娘这几日便不要劳心劳神，好生养伤。”

“此地不安全，我会将陈大娘妥善安置，江姑娘家中可还有人照料？”

裴贯钰尽量把语气放缓，怕惊扰了伤重的江福渺。

据他所知，温寂月这几日都在山中，连带着景流霜几人也都去了山中，宅里只剩下胡肃和积十。

胡肃前几日北上，积十又漫山遍野跑不着家，他想的是在温寂月回来之前，把江福渺接到自己闲置的宅子里照看。

可话到嘴边又听江棠川道：“我带她回家。”

江福渺咳了咳，血沫顺着唇角溢出来，江棠川身形一僵，慌张道：“阿姐？阿姐！你受了内伤？”

他不通医术，只看出外伤凶险，此刻方知内里也伤了。

他僵在原地，替江福渺拭去血沫的手无助地颤着。

一旁的陈阿袖也在发抖，看着那张如此肖似旧主的面容，眼睛一翻竟直接晕了过去。

江福渺意识也逐渐涣散，两个男人一时手忙脚乱，裴贯钰看到江棠川涕泗横流，哪里还有方才的凌厉。

裴贯钰无力安抚几近崩溃的江棠川，只好催他抱着江福渺跟上他的脚步，自己则抱起陈阿袖，出了门去吩咐几个随行的人去巷口把马车赶进来，另留一些人四下搜寻，以防有漏网之鱼。

上了马车往城内赶去，江棠川眼尾的薄红变成殷红，整个人看着摇摇欲坠，大有江福渺若有个好歹，他也跟着去了的架势。

裴贯钰心下惊疑，他这几日与江福渺闲聊时也知道江福渺没有亲族，可是刚才江棠川的那声阿姐，他是听得分明的。

他细细观察着江棠川与江福渺，此刻江福渺闭着眼遮去她那双常常蒙着灰翳的眼睛，倒是能看出两个人几分相似的轮廓。

裴贯钰把视线久久放在江棠川面上，心思几番转动，忽然觉得江棠川的面容他似乎也在何处见过，可是此刻也一时想不起来。

这样毫不遮掩的打量终究让江棠川察觉，他抬眼，那点薄红未褪，目光却冷下来：“裴都尉作何这样看着我？”

裴贯钰移开视线，心想他不和年纪轻的小少年计较。

江棠川也不再开口，只定定看着怀里的江福渺，泪水又忍不住掉下来。

直到裴贯钰敲开城中顾郎中的门，江棠川抱着江福渺先一步跨进去，急切地唤人。

顾郎中正在整理药材，被这一阵动静吓得不轻，看见江棠川怀里的人，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上来，只看了一眼便倒吸口凉气：“快放榻上！”

又转头催药童去烧热水、取金创药。

一番折腾后，顾郎中擦了汗水，对裴贯钰说：“还好你们先帮她上了药，不然呐······这姑娘怕是挨不到现在。”

说到此事，江棠川又是几欲落泪，横眉看向裴贯钰：“你与她约定了什么？她不在城内，反倒天天往乡下跑？”

江棠川也看出其中利害，直问这几日也去往那间院子的裴贯钰。

裴贯钰不好将明家的事情讲出，便不答江棠川的问题，反而问起陈阿袖的情况。

“那位妇人是惊惧过度才晕厥，歇息一阵便能醒转。”顾郎中一边说着，一边拉着裴贯钰到一边。

裴贯钰被这白发苍苍的老者拽出去，顾郎中瞥了一眼屋内，“裴都尉哎，你怎么把这尊煞神招到我这里来了？”

裴贯钰一愣，下意识以为顾郎中说的是陈阿袖，可是顾郎中却是朝江棠川的方向暗暗一指：“他是驻鹤庄江菱的儿子，江菱你知道的吧，就是那个一边救济穷苦，一边私下暗杀贪官豪强的那个‘怜人泪’！”

裴贯钰心头一跳，想到曾经在江南一带流传的那个名字——怜人泪，此人专挑贪墨之辈下手，行事狠绝，从无活口留下。

江南的那些官员一度听闻“怜人泪”三字便寝食难安，偏偏怜人泪来无影去无踪，每次杀人一刀毙命，从不留下线索。

江南的富商巨贾更是逢年过节便免费施粥散财，只求她别把目光放在自己头上。

后来各方追查下发现怜人泪居然是驻鹤庄那个人人敬重的活菩萨江庄主，这尊“菩萨”眉心的那点红是用鲜血染就的，受过她恩惠的人又开始惊惶那观音相下藏着的居然是杀心。

江菱以一杯毒酒了却自己的性命，换得江家上下几十人的安稳。

驻鹤庄不再救济穷苦，冷漠看着那些苦难。

怜人泪的儿子成了曾经那些高呼江菱活菩萨的可怜人口中的“小煞神”。

裴贯钰平时公务缠身，对这些江湖上的传闻只当茶余饭后的闲话听个热闹，也是这几日与温寂月等人打交道才隐约将那些名号与人名对上。

江菱的事情他从前听府衙里的刘仵作提过，可是江菱的儿子他却未曾听闻，如今看顾郎中一脸神秘莫测地将长相俊秀的江棠川与“煞神”二字连在一处，心里哂笑。

就江棠川这个动不动就抹眼泪的性子，一哭就飞红了一整张脸、色厉内荏的软茬，估计是因为江菱的死，迁怒那些曾经受过恩惠却转头猜度江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