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十年,六月初,晴。
连日的阴雨终于放晴,江面波光粼粼,不复夜间的诡秘。那艘经过改造的调查船,再次驶入“鬼见愁”水域,但这一次是在光天化日之下。
船头甲板上,肃立着五名精赤着上身、只着犊鼻裈的吴军水卒。他们个个皮肤黝黑,肌肉精悍,眼神锐利,正是陆抗从麾下水军中挑选出的、最擅长潜泳闭气的“水鬼”,也是探查水底险情、执行特殊任务的精锐。
为首者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人称“老鱼鹰”。
凌熠与陆抗站在他们面前。
旁边还摆放着几样特制的器具:长达数丈、以老竹打通关节连接而成的通气长管;数块用绳索系好的、沉重但形状规整的石块(用于快速下潜和标识);几个以细密渔网和竹框制成的、带有活门的“采样篮”;以及几把短柄的撬杆、小铲。
凌熠指着昨日连夜根据气体上涌点绘制的、更加精确的水下可疑区域图,对“老鱼鹰”等人仔细交代:
“诸位兄弟,此番下潜,非为作战,而为探查。目标区域已标出,约在此处水面之下,三丈至五丈(约7-11米)深度。水底应是多年淤泥沉沙,覆盖甚厚。你等需重点探查之处有二。”
他竖起一根手指:“其一,便是那冒气泡最集中的点位下方。需摸清是岩石缝隙,还是沉船空洞,抑或其他异物。其周围淤泥、水质,可有异常?比如,触手是否温热?水质是否异常清澈或浑浊?有无异味?”
“其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在气泡点周边数丈范围内,仔细搜寻。有无非比寻常的坚硬之物?比如大块未曾腐朽的沉木、奇形怪状的石头、或是……发出微弱异光的物件?”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切记,安全第一。以通气竹管呼吸,每次下潜不得超过百息(约两分多钟)。感觉不适,立即上浮。触碰不明之物,需万分小心。若有发现,先以绳索系好标识石块投入附近定位,再尝试以采样篮取少许周边泥样或松动小物。万不可贪功冒进,强行搬动大件。”
“老鱼鹰”抱拳,声音沙哑却坚定:“先生放心,将军放心!我等省得。定将水底情形,探个明白!”
准备工作就绪。“老鱼鹰”将通气竹管的一端含在口中,另一端由船上同伴持着,保持高出水面。他深吸几口气,向陆抗与凌熠一点头,便如一条大鱼般,悄无声息地滑入江中,水花极小。其余四名“水鬼”也依次下水,各负责一片区域。
船上顿时安静下来,只有江流声与风声。
陆抗与凌熠紧靠船舷,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面。持竹管的军士更是全神贯注,感受着水下同伴拉扯竹管传来的微弱力道,调整着竹管的角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水面下偶有气泡冒出,不知是“水鬼”们呼出的,还是那天然的“磷气”。每一串气泡,都牵动着船上人的心。
大约七八十息后,离船三四丈外的一处水面哗啦一响,“老鱼鹰”猛地探出头,大口呼吸,脸上带着兴奋与惊疑。
“如何?”陆抗急问。
“将军,先生!”“老鱼鹰”抹了把脸,快速说道,“底下确是沉船!烂木头、锈铁家伙(指武器)不少,都埋在泥里。但那冒气泡的地方下面,有点古怪!”
他比划着:“那儿像个被烂船板和淤泥半掩着的坑,不停地冒小泡。小的伸手进去探了探,坑底似乎有硬物,不像石头,也不像木头,摸上去……温温的!周围的水,也感觉比旁边暖和一点点,而且特别清亮,没什么虫子杂草。”
“温的?”凌熠眼中精光一闪,“可能取些那坑边的泥,或者碰一碰那硬物表面?”
“老鱼鹰”点头:“小的用网篮兜了些坑边的泥,那硬物陷在坑底泥里,不好动。小的用撬杆轻轻刮了一下表面,好像刮下点东西,也放进篮子了。旁边还有个兄弟摸到一块嵌着箭头的烂船板,感觉沉,也带上来?”
“好!先上来休息!”凌熠立刻道。
很快,几名“水鬼”陆续浮出,带着各自的发现。
“老鱼鹰”的采样篮里,是一些黑乎乎的、但隐约泛着油光的淤泥,以及少许灰白色、带着彩色反光的碎屑。另一名“水鬼”带回的,则是一块长约两尺、宽约一尺的厚重船板,木质早已朽烂发黑,但上面赫然嵌着三四枚锈蚀严重的铁质箭镞,更有几枚箭镞竟深深射入木板,只露出尾羽早已腐烂的箭杆根部。
然而,吸引所有人目光的,是这块船板靠近中央的位置。那里,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颜色极为奇异的凝结物。
那并非普通的泥沙或水垢,而是一种半透明、质感似琉璃又似矿物的结晶体。颜色斑斓,以暗红、幽绿、昏黄为主,夹杂着金属般的光泽,在阳光下闪烁着诡异而炫目的光彩。结晶体表面凹凸不平,仿佛熔融后又凝固,将几枚锈箭镞也包裹在内,浑然一体。仔细看,晶体内部似乎还有细微的气泡和流动的纹理。
“这是……”陆抗俯身细看,面露惊异。他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