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三，僭越礼制，其心难测！凌熠接受羌人尊号‘白狼神使’，收受重礼，更于羌地擅行祭祀，沟通所谓‘泉灵’，此乃方士巫蛊之行，非人臣所应为！其如此作为，是欲效王莽谦恭乎？”

三条罪名，条条狠辣，直指要害。第一条“交结外将、擅树私恩”，是历代君王最为忌惮的“结党”、“藩镇”疑云；第二条“擅授秘术、资敌外藩”，扣上了“通敌”、“不忠”的潜在帽子；第三条“僭越礼制、其心难测”，更是诛心之论，隐隐将凌熠比作前汉篡位的王莽。言辞犀利，引经据典，将凌熠的功劳全然扭曲为包藏祸心的罪证。

殿中一片哗然。支持凌熠与“格物”的官员面露愤慨，欲言又止；李严一党及保守派官员，则或冷笑，或沉默，或附和点头；更多官员则是惊疑不定，目光在诸葛亮、李严、以及那空着的（凌熠未归）位置上游移。

刘禅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弹劾弄得有些无措，看向诸葛亮：“相父，这……”

诸葛亮尚未开口，李严已出列，他并未直接附和郭攸之的激烈言辞，而是神色凝重，对刘禅拱手，语气沉痛：“陛下，郭中丞所言，或许言辞激切，然其忧国之心，天日可鉴。凌尚书才具，臣亦深知，汉中、江东、陇西，屡立功勋。然……”

他话锋一转，叹息道：“然其毕竟年轻，锐意进取之余，或于政体规矩，稍有疏略。与边将深结，以奇技市恩于外，此确非为臣之常道，易启人疑窦。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亦非凌尚书自身之福。臣非攻讦能臣，实为社稷长远计，为凌尚书周全虑，不得不言。伏乞陛下与丞相，明察秋毫，导其归于正途。”

这一番话，比郭攸之的直斥高明许多。将自己置于“忧国忧君”、“爱护同僚”的立场，将攻击包装成“善意提醒”和“防微杜渐”，更易打动那些中立派，也让人难以直接反驳其“用心”。

殿中议论声更大。费祎眉头紧锁，董允面有忧色，杨仪闭目假寐。谯周则微微颔首，显然对李严“谨守礼法、防微杜渐”的说法颇为认同。。

所有目光，最终汇聚于御榻之侧。

诸葛亮缓缓抬起眼睑，目光平静地扫过郭攸之、李严，又掠过殿中神色各异的百官，最后落于御座上面露难色的刘禅身上。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郭中丞所劾，李尚书所言，皆是为国事计。”诸葛亮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定鼎乾坤的沉稳力量，“凌熠陇西之行，功过是非，确需详加核查。其所为是否合宜，所授之术是否得当，与姜维将军往来是否逾矩，非凭一面之词可断。”

他顿了顿，继续道：“姜维、凌熠，乃奉朝廷之命，出使边陲，有功当赏，有过当罚。然赏罚需明，需证。今当事人未归，仅凭奏报与劾章，难以定论。”

他转向刘禅，拱手：“陛下，老臣之意，此事体大，涉边将能臣，不可不慎。且待姜维、凌熠返朝，当面详询，佐以陇西军民证言，再行议处。在此期间，陇西之事，仍依姜维、凌熠所奏行之，以免边陲再生波澜。陛下以为如何？”

一番话，有理有据，不偏不倚。既未否定弹劾（表示重视），也未认可弹劾（坚持调查），而是将问题暂时“悬置”，压后处理，并维持了陇西局面的稳定。这是最稳妥，也最能控制事态不立即恶化的处理方式。

刘禅如蒙大赦，连忙点头：“相父所言极是！就依相父！待姜、凌二卿回朝，再行……再行详议！退朝！”

“退朝——”黄门侍郎高唱。

百官神色复杂，依次退出大殿。郭攸之面带不甘，李严目光深邃，与诸葛亮平静无波的目光一触即分。

风暴，已被正式引燃。

凌熠人还未至成都，他的名字，已成了这场朝堂博弈最中心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