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他在想,他卖了那么多房子,却没有一间是属于自己的。他在想,他说了那么多‘五星级的家’,自己住的是城中村的出租屋。他在想,他帮别人实现了梦想,自己的梦想却碎了。也许他什么都没想。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下面那些举着手机拍他的人,觉得这个世界很好笑。然后他笑了,跳了。”
苏棠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下了几个字:“于海,销售冠军,死于自己卖不出去的泡沫里。”她写完之后,把本子合上,放回帆布包里。
窗外,那座城市还在生长。一座座新的楼盘拔地而起,欧式的、法式的、新中式的,名字一个比一个响亮,价格一个比一个高。售楼处的门口,红毯铺了又换,换了又铺,气球的颜色从粉色换成金色,从金色换成红色。穿着旗袍的迎宾小姐换了一茬又一茬,脸上的笑容始终如一。没有人记得于海,没有人记得那个从三楼跳下来的销售冠军。他的照片还挂在售楼处的墙上,销售冠军的光荣榜上,和其他获奖者排在一起。他还是第一名,永远的第一名。
于海的案子以“自杀”结案。公司给了他的家属一笔抚恤金,多少没有公开。那个楼盘的房子还在继续卖,质量问题还在,裂缝还在渗水,窗户还在漏风。业主们还在维权,开发商还在拖延,物业还在推诿。一切都是老样子,什么都没变。
于海的父母把他的骨灰带回了老家,埋在村后面的山坡上,面向着他曾经奋斗过的那座城市。那座城市很远,远到在地平线上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海市蜃楼。
林清的储物柜里,第二十五把锁锁住的是一张销售冠军的奖杯、一本写满了话术的笔记本、一沓体检报告、一面裂缝的墙壁,和一张写着“累”字的纸。那张纸很薄,很轻,风一吹就会飞走。但它被锁在那里,和那些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在一起,和那些被压垮的、无声的、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的人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