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追悼会没有在殡仪馆开。环卫所的同事们在街上给他开了一个。不是正式的,是他们自发组织的。那天早上,老周扫了十二年的那条路,两边站满了穿着橙色工作服的环卫工人。他们手里拿着扫把,低着头,不说话。路中间放着一辆三轮垃圾车,车上放着一束花,是路边野花,几个女工早上摘的。花没有包装,直接放在车斗里,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起来,落在路面上,落在那些穿着橙色工作服的工人们的肩上。
一个老环卫工带头,举起了手中的扫把。其他人跟着举了起来。几十把扫把同时举起,在空中交叉,像一座桥。那是他们表达敬意的方式,简单、沉默、不花一分钱。
周小花站在人群前面,手里捧着父亲的遗像。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衣服,那件衣服是她同学借给她的。她抬起头,看着那些扫把,看着那些穿着橙色工作服的男男女女。他们的脸上全是皱纹,手上全是老茧,他们的雨鞋有的磨穿了底,有的用铁丝扎着。他们是这座城市里最不起眼的一群人,但他们此刻站在这里,为一个倒下的人送行。他们是她父亲在这座城市里唯一的亲人。
林清站在远处,手里拿着老周的那只雨鞋。他把它带回了法医中心,没有作为物证,只是留作纪念。他把鞋底翻过来,看到那个磨穿的洞,洞的边缘参差不齐,鞋垫上的那朵花已经完全磨没了。他不知道老周穿着这双鞋走了多少路。也许几万里,也许十几万里。从城东到城西,从城南到城北,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垃圾桶,每一个被丢弃的塑料袋,他都弯下腰捡过。他弯了十二年的腰,捡了十二年的垃圾,供女儿读了十二年的书。他的腰弯了,背驼了,手上的老茧厚了,雨鞋磨穿了,但女儿考上了大学。
林清把那只雨鞋放进储物柜,和老周的其他遗物放在一起。第二十二把锁。
苏棠站在旁边,看着那个柜子。
“林医生,你说老周在凌晨四点出门的时候,他知道他那天会死吗?”
林清想了想。
“也许不知道。但他一定想过。他每天凌晨出门,过马路的时候一定想过,今天会不会有车闯红灯,会不会有司机打瞌睡,会不会有人看不到他。但他还是要出去。因为他要扫街,他要赚钱,他要供女儿读书。他没有别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