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福来在监狱里的最后三年,负责管教他的是一个姓郑的狱警,叫郑建国。四十一岁,干了快二十年,在这个监狱里算老人了。他个子不高,但很壮,肩膀宽厚,胳膊粗壮,站在你面前像一堵墙。他的脸很圆,肉很多,眼睛被挤成了一条缝,但那条缝里透出来的光很冷,像冬天夜里结了冰的河面。
苏棠找到了一个曾经和王福来同监舍的犯人。他叫刘东,已经出狱了,在老家一个小镇上开了一家杂货铺。苏棠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屏幕上放着抗日神剧,一个八路军的机枪手一个人扫倒了整整一个连的鬼子。他看到苏棠的警官证,脸白了一下。
“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想问你关于王福来的事。”
刘东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灰。他低下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搓着,像在搓一团无形的泥。
“他死的那天晚上,我在。半夜两点多,听到走廊里有动静。有人被从监舍里拖出去了,拖在地上,脚在地上拖着,咚、咚、咚。第二天早上,王福来没有回来吃早饭。到下午,有人传说他死了,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我问他怎么死的,没人说。”
“你听到他喊了吗?”
刘东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愧疚。
“听到了。他在喊‘我没杀人’。喊了好几遍。然后有什么东西打在他身上,闷响,像打在一袋米上。他不喊了。后来,只有拖地的声音。咚、咚、咚。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然后没了。”
苏棠握紧了手里的笔。
“他是冤枉的。”刘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坚定,像憋了一辈子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他在里面待了十九年,每年都写申诉信,每年都被打回来。他不认罪,他说他没有杀过人。没有人信他。里面的人不信,外面的人也不信。他就在那里,一天一天地熬,熬到头发白了,背驼了,牙掉了,手开始抖。他把最好的年华都耗在里面了,为一个他没有做过的事。然后他死了,被他们打死的。他不是病死的。他是被活活打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