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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喝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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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拓——”季司钰重重放下酒罐,金属底部撞击玻璃茶几,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唤道,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

“嗯。”江拓应得冷淡。他仍然站在原处,没有靠近,也没有再试图离开。

“你他妈就是个王八蛋!”季司钰猛地拔高声音,醉眼朦胧地瞪着他。那眼神里有愤怒,有指控,还有一种江拓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痛苦。

江拓额角一跳,火气倏地窜上来。他凭什么?他做错了什么?两个人一起约定帮他找回记忆,中途甚至还想要逼他进入那种防备的失忆状态。他都没有找麻烦,怎么却被人先指着鼻子骂了?

可他看着对方那明显神志不清的模样,又硬生生把窜到嘴边的反驳压了回去。跟醉鬼讲道理是徒劳的。这是他在军营里学到的为数不多的人际准则之一。

“是个没心的王八蛋!”季司钰不依不饶,又添上一个词,仿佛这样骂得更解恨。他抓起另一罐啤酒,这次开得小心了些,但手抖得厉害,酒液还是洒出来一些。他又喝了一大口,然后盯着罐子,像是在对啤酒说话,“他对谁都好,你懂吗?对谁都好。”

江拓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他听不懂季司钰在说什么,但那种被无理指控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人渣……”季司钰的声音低下去,变成了喃喃自语,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你根本就没长心。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对我?”

最后那句几乎像是呜咽。

忍无可忍。江拓霍然起身,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他只想立刻离开这片令人窒息的空气,回到自己那个安静的房间。明天,等季司钰酒醒了,他们可以像成年人一样谈谈——如果季司钰还记得今晚的事的话。

“你从来就没喜欢过我——!”

季司钰的嘶吼追在他身后,那声音里突然炸开的痛苦,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攫住了江拓的心脏,让他脚步生生顿住。

他缓缓回过头。

季司钰没有看他。他只是抱着那罐啤酒,蜷缩在沙发的角落里,像个被困在噩梦里的孩子,把脸埋进膝盖间。宽大的沙发衬得他的身形异常单薄,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着。

“你不喜欢我……你凭什么……凭什么……”他翻来覆去地喃喃,话语逐渐支离破碎,混进越来越明显的哽咽,“我对你不好吗?我哪里做得不够?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还要我怎么样?”

在第二遍、第三遍时,江拓终于听清了那含混字句下的核心——喜欢。

看着季司钰肩膀无法抑制的颤抖,听着那压抑的、越来越失控的抽泣,江拓心里那点厌烦和怒火,莫名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搅乱了。

他见过太多人哭。战场上濒死的士兵,失去亲人的难民,被俘的敌人。那些哭泣大多伴随着鲜血、硝烟和绝望。他从上战场之后天生就能对这些保持冷静,不带怜悯之心,这样才能完成任务,而完成任务才能不让自己的战友们伤亡的更多,不让自己守护的百姓遭受更多迫害。

但季司钰的哭泣不一样。它发生在这样一个安全、温暖、奢侈的空间里,没有硝烟,没有即时的生命危险。可不知为何,这种哭泣让江拓更加……无措。在和平的生活环境下,他不喜欢看别人哭,因为那背后包含的东西大多都是痛苦悲伤。

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个蜷缩在沙发上的男人,意识到季司钰可能真的很痛苦。

“别哭了,”他走回去,声音干涩得连自己都陌生。他在季司钰面前蹲下——不是单膝跪地那种充满仪式感的姿势,而是随意地、甚至有些笨拙地蹲着,视线与沙发上的人齐平,“这么哭伤身。”

季司钰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崩塌里,对周遭一切充耳不闻。他仍然抱着那罐啤酒,手指紧扣着冰凉的金属罐身,指节发白。眼泪不断滚落,滴在深色的西裤面料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你不喜欢我……你从来就没喜欢过我……”他重复着,像是某种绝望的咒语,又像是最后的确认。

江拓闭了闭眼。他想起一些破碎的画面——不是记忆,更像是身体的本能。在某个地方,也有一个人这样哭泣过吗?他也曾这样蹲在谁面前,手足无措地想要止住对方的眼泪吗?

他伸出手,不是去碰季司钰的肩膀或脸,而是握住了那罐啤酒。季司钰攥得很紧,江拓用了些力气才掰开他的手指,把酒罐拿开。冰凉的液体晃动着,还有大半罐。

季司钰因这突如其来的“掠夺”而茫然地抬起头。他的眼睛通红,脸上满是泪痕,平日里那种完美的、无懈可击的精英模样荡然无存。此刻的他看起来年轻得惊人,也脆弱得惊人。

趁对方还没反应过来发怒,江拓手臂穿过季司钰的膝弯和后背,一用力,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季司钰比他想象中轻。也可能是醉后卸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软绵绵的,没有任何反抗。他的头靠在江拓肩头,温热的呼吸带着酒气喷在江拓颈侧。江拓的身体僵了一瞬,但还是稳稳地抱着他,朝卧室走去。

把人弄进主卧,放到那张大得夸张的床上,是个费力气的活儿。季司钰虽然瘦,但个子高,完全放松的状态下死沉死沉的。江拓额角渗出薄汗,好不容易才把他安置好。

然后开始处理那一身酒渍斑斑的衣服。江拓动作不算温柔——他本来也不是个温柔的人——但足够仔细。他剥下那件被酒液浸湿的外套,扯掉领带,解开衬衫最上面几颗扣子让他呼吸顺畅些,又费力地脱下西裤和鞋子。在这个过程中,季司钰一直很安静,只是偶尔会含糊地嘟囔几句,江拓听不清内容。

做完这一切,江拓拉过被子,将那个还在无意识抽噎的人盖住。卧室只开了一盏壁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季司钰侧脸的轮廓,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江拓站在床边,看着这个失控后又陷入沉睡的男人,心里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疲惫。他转身想离开,手腕却再次被抓住。

力道不大,但指尖滚烫。

江拓低头。季司钰没有完全醒来,只是半睁着眼睛,目光涣散地望着虚空,又像是透过虚空望着他。

“江拓……”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嗯。”

“你不喜欢我。”这次不是质问,不是控诉,而是平静的陈述。像在宣读一个早已确认的、不容辩驳的事实。

江拓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说“不是这样的”,但“这样”是哪样?他想说“你误会了”,但误会了什么?

他只能沉默。

季司钰似乎也不需要回答。他闭上眼睛,手指却仍然扣着江拓的手腕,没有松开。呼吸逐渐平稳,眼泪却还在流,无声地滑过太阳穴,没入鬓角的头发里。

江拓僵在原地。夜色浓稠,从落地窗漫进来,吞没了房间的大部分细节,也吞没了床上人眼角不断滑落的、冰凉的水光。

过了很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半小时——季司钰的手终于松开了,滑落到身侧。他彻底睡着了,眉头却依然紧蹙,仿佛在梦里也在为什么事情痛苦着。

江拓缓缓直起身。他的手腕上留下了几个清晰的指印,在皮肤上微微发红。他看了床上的季司钰一眼,转身离开主卧,轻轻带上了门。

他没有看见离开后季司钰的脸一瞬间变得清醒又冷漠。

客厅里一片狼藉。散落的啤酒罐,泼洒的酒渍,歪倒的家具。江拓没有立刻收拾,而是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永不沉睡的城市。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探入外套口袋,触到了那张照片冰凉的边缘。

窗外,城市的灯火彻夜不眠,精确地切割着夜空,将黑暗规整成几何形状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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