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拓是被汉斯摇醒的。
睁开眼时,天已沉到边缘,只剩西边一抹将熄未熄的粉红色晚霞,像一道渗血的伤口横亘在城市的天际线上。暮色正迅速吞噬着山林,远处星际大厦的轮廓灯已经亮起,在渐浓的夜色中如同悬浮的冰冷星辰。
“几点了?”江拓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在花园当中睡了太久,后背被硌得生疼,肌肉都僵硬了。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竟睡得如此沉——这不正常。作为经历过战场和改造的身体,他早就习惯了保持警醒。
“快七点了。”汉斯蹲在旁边,登山杖戳进松软的泥土里,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你睡得可真沉……还说了梦话,反复念叨一个名字。”他顿了顿,观察着江拓的表情,“‘延之’……是叫吕延之吗?我听了三遍,应该没错。”
吕延之?
这三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刺进江拓混沌的脑海。他的呼吸有几不可察的停顿,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抓住了身下的泥土。怎么会?他怎么会叫这个名字?
“你听错了。”江拓的声音比预想的更生硬。他避开汉斯探究的目光,站起身拍掉裤腿上沾着的花瓣和尘土,“怎么下山?原路返回,还是你有别的路?”
汉斯失望地“啧”了一声,但还是识趣地没再追问。他掏出随身探测仪——那是个军方淘汰的老型号,外壳上有几处明显的磕碰痕迹——摆弄几下,屏幕亮起微弱的蓝光。“跟我来,找到条近路,好走些。这山的另一侧有条防火道,虽然绕远,但坡度平缓。”
下山的小径确实平缓,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脚步声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汉斯几次试图挑起话题——关于上学时期的初恋,关于喜欢什么类型的人,关于江拓“以前”可能在这里生活的细节——都被江拓用单音节词或沉默挡了回去。
直到汉斯越野车停在巍峨的星际大厦楼下,引擎发出疲惫的熄火声,这段尴尬的同行才告一段落。车内弥漫着一股机油、旧皮革和能量棒混合的气味。这很符合汉斯的品味,就像他对照相机的喜爱一样。
江拓推开车门,一只脚已踏在光洁如镜的悬浮车道上。汉斯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喂,这个给你。”
他递来一张照片。纸质相片在如今这个全息影像普及的时代已属罕见,表面的光面涂层在街灯下泛着微弱的反光。
“趁你睡着时打印的。本来想留给季老板,”汉斯耸耸肩,笑容里带着点过来人的了然,“不过我看你心里……好像搁着别的人?”他朝那张照片扬了扬下巴,“放心,我嘴严,不会跟季老板多话。你们这些大人物的事,我们小老百姓少掺和。”
江拓没接话,指尖触及微凉的相纸。他对自己的相片不感兴趣,便直接塞进外套内侧口袋,紧贴着胸口的位置。“谢了。”他低声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进大厦玻璃门折射出的冰冷光晕里。
旋转门无声转动,将他吞入另一个世界。
星际大厦顶层公寓,江拓的脚步声被厚实的地毯吸收,只留下几乎听不见的闷响。智能系统识别到他的生物特征,无声地滑开沉重的合金门。
一片寂静。季司钰还没回来。
江拓靠在关上的门上,闭上眼睛,无声地舒了口气。这感觉很奇怪——明明这是他现在名义上的“家”,但这次独自踏入这个空间,他感受到的不是归属,而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悬浮感。就像一个本该落地的物体,却永远漂浮在离地三寸的空中。
他脱下外套,随手搭在玄关的椅背上,那张照片在口袋里露出一个角。江拓的手指在上面停留了一秒,最终还是没把它拿出来。
客厅的落地窗占据了整面墙,窗外是城市的璀璨星河。悬浮车流如同发光的血管,在建筑森林间穿梭。江拓走到窗前,看着这一切,却觉得无比遥远。这些光芒照不进他的记忆,也照不亮那些顽固的空白。
他需要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把自己拉回“现在”。
径直走向厨房,打开嵌入式冰箱。冷气扑面而来,里面整齐陈列着各种昂贵的合成食品、进口天然食材,以及一排排标注着不同年份的酒精饮品——都是季司钰的品味。江拓的手略过那些华丽的瓶子,从最里侧取出了一罐最普通的工业啤酒,以及一支标准军用规格的营养剂。
啤酒罐在手中冰凉。他拉开拉环,泡沫涌出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仰头猛灌下去,冰凉的液体带着苦涩冲刷过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接着是营养剂——那种熟悉的、带着金属余味的浆状物,他曾在前线靠这个维持生命。两样东西混杂在一起的味道并不好,但正是这种粗粝的真实感,让他混沌的感知一点点重新拼凑起来。
他捏扁空了的啤酒罐,铝制外壳在手中变形。
就在这时,门锁响了。
“咔哒。”
智能锁识别通过的声音,轻柔而准确。江拓脊背几不可察地一僵,手中的空罐子被捏得更紧,边缘几乎要割破皮肤。
季司钰从外面回来了。
他浑身裹挟着外面夜风的凉意和一股浓重的酒气——不是江拓喝的那种工业啤酒,而是陈年威士忌或者某种更精致的烈酒,带着橡木桶和香料的后调。他扯松了领带,昂贵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已经解开,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
他的视线与江拓撞个正着。
空气仿佛凝固了数秒。谁也没先开口,只有中央空调系统发出的微弱嗡鸣。季司钰的眼神在酒精的作用下显得比平时更亮,也更……不稳定。像表面平静但深处暗流汹涌的湖,随时可能掀起巨浪。
季司钰忽然低笑起来。那笑声起初很轻,然后逐渐放大,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穿透力。
“哈哈……你也喝酒?”他跌跌撞撞地走向客厅中央那张巨大的皮质沙发,几乎把自己扔了进去。沙发发出沉闷的接纳声。他歪着头看向仍站在厨房岛台旁的江拓,眼底烧着某种亮得惊人的、近乎狰狞的东西,“今天不是该高兴么?去老地方……找记忆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在江拓脸上来回移动,试图读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怎么,看你这张脸……”季司钰拖长了语调,每个字都像裹着糖霜的玻璃碴,甜美而锋利,“是扑了个空,什么都没想起来?还是说……想起了什么不该想的?”
江拓皱了皱眉。他对这种状态的季司钰感到一阵熟悉的厌烦——不是第一次了。自从住进这里,他见过几次季司钰喝醉的样子,每一次都伴随着这种尖锐的、指向不明的攻击性。起初江拓以为是自己哪里做错了,后来发现,也许季司钰攻击的不是他,而是别的什么。某个看不见的、但无处不在的东西。
“我累了,先休息。”江拓放下手中的空罐,转身朝自己的卧室走去——那间客房,季司钰坚持称它为客房,尽管里面有江拓的个人物品。
“不许走。”
江拓刚迈出两步,手腕就被一股滚烫的力道猛地攥住!季司钰不知何时已经从沙发上起身,动作快得不像个醉汉。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此刻却紧扣着江拓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肤里。
“陪我喝。”季司钰的声音沉下去,带着酒醉后的沙哑和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语气。这语气让江拓想起战场上某些军官——明知是送死的任务,却用最平淡的语调下达命令。
江拓试图抽回手,但季司钰握得更紧。“季司钰,你喝多了。”他叫着名字并且试图拉开距离。
“季司钰……”季司钰重复着这三个字,突然笑得更厉害了,但那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对,我喝多了。”
他没接着说下去——就劈手夺过江拓手里那个早就空了的啤酒罐,看也不看,五指收紧。铝罐在他手中扭曲变形,发出刺耳的呻吟声。然后他猛地一掷,罐子飞过整个客厅,狠狠撞在对面的装饰墙面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又弹落在地毯上,滚了几圈才停住。
季司钰松开了江拓的手腕,但江拓并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季司钰的头发有些乱了,几缕散落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他的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呼吸间酒气浓重,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某种东西,让江拓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季司钰摇晃着走向厨房,打开冰箱。他没有选择那些精致的饮品,而是拿出了和江拓刚才喝的一模一样的工业啤酒——一整提,六罐。他抱着它们走回客厅,稀里哗啦全堆在沙发上,有几罐滚落到地毯上。
“喝。”季司钰自己先开了一罐。易拉罐显然被粗暴地摇晃过,拉开拉环的瞬间,泡沫喷涌而出,溅了他满手满身,也污了沙发昂贵的绒面面料。深色的酒渍迅速晕开,像一朵丑陋的花。
他却浑不在意,仰头便灌,喉结剧烈滚动,酒液顺着下颌淌进松开的衣领,浸湿了一小片衬衫。
江拓看着这一幕,心里的厌烦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他见过季司钰很多面——在社交场上游刃有余的季家公子,在私下里时温柔也爱撒娇的伴侣……但其实眼前这个失控的、近乎自我毁灭的季司钰,才是他最熟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