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宜死了。
嫁入永宁侯府第三日,正是新妇归宁的时辰。天光刚漫过檐角,她立在廊下,按着嬷嬷教过的规矩,垂着手等候萧景渊。
风掠过廊下铜铃,轻响几声。
萧景渊一身玄色常服,立在阶前,眉眼间凝着不耐。他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件摆错了地方的摆设。
“走吧。” 他淡淡开口。
沈时宜屈膝应是,心口却骤然炸开一阵剧痛。
那痛来得毫无征兆,却烈得惊人,如烧红的刀刃直直扎进脏腑,再狠狠搅动。她喉间一甜,腥气翻涌,眼前阵阵发黑,身子控制不住地晃了晃。
“夫人!” 青竹惊呼。
下一瞬,一口鲜血喷溅而出,猩红点点落在萧景渊洁净的衣袍之上,刺目得惊心。
沈时宜重重栽倒在地,意识如潮水般退去。
她躺在冰冷的青砖上,视线模糊,却仍能看清眼前一幕 —— 萧景渊皱着眉后退一步,带着惊讶,但更多的是嫌恶。
嫌她的血污了他的衣。
嫌她死得不是时候。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偏过头,看向廊下阴影处。
苏清婉立在那里,一身浅粉衣裙,柔弱得仿佛风一吹便倒,一脸惊慌,可眼底藏着一丝极淡的快意。
那是她死前最后看见的画面。
是谁下的毒?
她入府以来步步谨慎,不敢行差踏错,不敢得罪任何人,对侯夫人恭敬顺从,对萧景渊心存期待,对苏清婉处处忍让。
可她还是死了。
死在归宁之日,死在夫君面前,死得不明不白,死得无人心疼。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胸前那枚母亲留下的白玉葫芦忽然烫得惊人。
一道极轻极柔的声响顺着玉坠漫入心神,不是听见,是刻进魂魄里。
“宜儿,回来。”
再睁眼时,入目是刺目的红。
大红嫁衣层层裹身,花轿摇摇晃晃,喜乐之声顺着轿缝钻进来,喧闹得有些不真实。
“小姐,您醒醒,快到侯府门前了!”
是青竹的声音。
沈时宜猛地睁眼,胸口剧烈起伏,前世那撕心裂肺的剧痛仿佛仍嵌在骨血里,连呼吸都带着钝重的疼。
她…… 没死?
不,她死过了,又活了。
回到了出嫁这一日。
指尖抚上胸口,白玉葫芦静静贴着肌肤,温润如常,可那灼人的温度、那濒死的剧痛、那廊下一闪而过的得意,清晰得如同刚刚发生。
沈时宜闭上眼,将那从地狱爬回来的寒意一寸寸压入心底。
不能慌,不能露怯。
这桩由继母王氏娘家一手促成的婚事,看似风光无限,于她而言却是悬于危崖的孤木。前世她已经摔过一次,摔得粉身碎骨。
这一世,她不会再重蹈覆辙。
“吉时已到!” 喜娘在外柔声催促,“世子夫人,仔细脚下。”
沈时宜轻轻应了一声,扶着青竹的手缓缓起身。她拿起描金团扇遮住面容,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藏在扇后。
轿帘掀开,礼乐齐鸣。
她缓步下轿,仪态端庄,身姿恭谨,目光却平静地扫过前方。
萧景渊一身大红喜服,身姿清俊,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冷淡如冰。
和她死时,一模一样。
沈时宜垂眸,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厉色。
前世她为这眼神心碎神伤,今生只觉荒谬可笑。
她的夫君,心在旁人身上;她的婆母,视她为阻碍;一府上下,豺狼环伺,只等她自投罗网。
拜堂,却扇,敬茶,入席。
她全程温婉得体,笑意浅淡,举止分寸丝毫不差,看得侯夫人林氏眉眼间多了几分满意。
永宁侯常年驻守边关,府中事由侯夫人一手把持。苏清婉是侯夫人姨表之女,父母双亡,自幼养在侯府,是萧景渊心尖上的人。
这些,前世她用性命才一一认清。
今生,她一睁眼便已了然。
宴席散尽,喧嚣渐歇,内院重归静谧。沈时宜被扶入凝香院,刚卸下沉重头面,换上轻便常服,门外便传来丫鬟通传。
“夫人带苏姑娘来看望世子夫人。”
来了。
下马威。
门帘轻挑,侯夫人缓步走入,端坐主位,脸上的热情淡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当家主母的威严。
她身后,苏清婉一身浅粉衣裙,眉眼柔怯,垂首敛眉,一副楚楚可怜之态。
沈时宜上前屈膝,规规矩矩行礼:“儿媳见过母亲。”
“起来吧。” 侯夫人端着茶盏,语气不冷不热,“清流人家出身,规矩自然是懂的。你这桩婚事是皇上赐婚,体面够了,只是侯府不比寻常人家,最要紧的是守规矩,顾体面。”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 你不重要,别挡路。
前世的她听了只觉委屈,只当是自己做得不够好。
今生,她听得清清楚楚。
“儿媳谨记母亲教诲。” 沈时宜垂首,声音温顺无波。
侯夫人这才指了指苏清婉,语气里的偏袒不加掩饰:“这是清婉,我从小看到大,与亲女无异。她身子弱,性子软,素来依赖渊儿。你是正妻,要有正妻的气度,好好与她相处,莫失了侯府体面。”
这是明着让她忍让。
让她容忍夫君心有所属,容忍旁人占了她的位置,容忍一个表姑娘骑在正室头上。
沈时宜垂着眼帘,长睫掩去眸中冷意,态度谦和柔顺:“母亲放心,儿媳省得。清婉妹妹是母亲疼惜之人,又是世子看重之人,儿媳自会以礼相待,好好照拂。”
苏清婉闻言,怯生生抬头,一双杏眼水汪汪的,声音细弱蚊蚋:“多谢…… 多谢姐姐。”
她微微屈膝,行了个不甚标准的礼,身子轻轻一晃,仿佛风一吹便倒,更显柔弱可怜。
沈时宜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冷笑。
前世她就是被这双眼睛骗了,以为她是寄人篱下、无依无靠的可怜人,处处忍让,处处包容。
直到临死那一刻,她才看清那双眼底藏着的东西 —— 是得意,是怨毒,是 “你抢了我的位置” 的恨意。
“都是一家人,互相照拂是应该的。” 沈时宜淡淡开口,语气平和无波。
苏清婉垂下头,手指不安地拧着衣袖,轻声道:“姐姐人真好,做事爽爽利利,姨母都称赞。不像清婉,呆头呆脑,恐怕会给姐姐添麻烦。”
侯夫人见状,眼中闪过满意,对沈时宜道:“你看,清婉就是这般懂事。往后你们同住一处,凡事有商有量。渊儿性子躁,你多担待些,也多照拂清婉,莫让她受了委屈。”
“母亲吩咐,儿媳记下了。” 沈时宜恭敬应道。
终于,侯夫人带着苏清婉离去。
临走前,苏清婉怯怯抬眼,飞快睇了沈时宜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那一眼里,没有感激,没有羞涩,只有赤裸裸的怨愤。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沈时宜脸上最后一丝笑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
她走到窗边,望着那对看似亲密的背影消失在廊尽头,指尖微微收紧。
青竹跟在她身后,低声道:“小姐,她们也太欺负人了。明明您才是正儿八经的世子夫人,凭什么要让着一个表姑娘?”
沈时宜转过身,看着自小一同长大、母亲留给她的贴身丫鬟,喉咙微微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