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晏洲看着她似是在做研究一般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低声问：“品出什么配方了？”
叶疏棠小口咀嚼，用餐巾擦了擦嘴，才指了指他面前同样的一道菜，认真道：“这道菜的鱼子酱下面垫了千层土豆，您别吃。”
秦晏洲闻言一愣，对上她认真的眼神，这才发现她刚才是在确认，这些菜里有没有土豆。两人上一次一起在外吃饭，还是他请客道谢的那一次，没想到过去这么久，她竟然还记得自己对土豆过敏。
叶疏棠浑然不觉他的怔愣，尽职尽责地道：“味道不错，可惜您吃不了了。”
秦晏洲挑眉，将自己面前那道菜往她那边推了推：“不能浪费，你帮我解决？”
“好啊。”叶疏棠笑了笑，不客气地用叉子叉过来，一脸满足地吃入口中，咽下去后还喝了口酒，不忘评价，“您怎么吃不了土豆呢？土豆可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碳水了。”
她的妆容清淡，脸颊比来时红了些，秦晏洲看了眼她的酒杯，从香槟换到红酒，此刻已经啜饮过半。
他皱眉提醒：“这支红酒的后劲不小，少喝些。”
叶疏棠不以为然：“还好吧，甜甜的挺好喝的。况且我的酒量上限您清楚，这么点不碍事。”
她的话明显轻快起来，和平日里略显拘谨的谈吐不同，应该是酒意上了头。秦晏洲略显无奈，只能给她倒了杯水放在一旁。
“我去下洗手间。”新一轮的竞拍开始，叶疏棠低声说了句，便起身由侍应生带着，朝洗手间的方向去。
这一批的拍品中正有秦晏洲捐赠的项链，他不便离场，向侍应生叮嘱一句，才放她离开。
走出宴会厅，走廊上的穿堂风冷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披肩还在座位上，她抱着手臂快步走着，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从隔间出来，叶疏棠站在洗手池前洗手，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格外红润，像涂了重重的腮红。她看着有些奇怪的“妆容”，抿唇轻笑，想着秦晏洲说的没错，那酒的后劲的确不小。
然而，不等她笑意消散，外面走进来的一个女人让她的脸登时变得煞白。
来者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贵妇，穿着精致昂贵的旗袍，墨绿色的缎面上绣着暗纹，耳坠是两粒饱满的翡翠，通身的散发着雍容的气质。
她旁若无人地走到叶疏棠旁边，拧开水龙头洗手。
叶疏棠手上还攥着擦手巾，指节不自觉地握紧发白。
旁边的人弯腰认真地洗手，水流声哗哗地响着。从镜子里看，她始终没有朝自己投来一个眼神。
叶疏棠深吸一口气。
她垂下眼，掩去眼中的憎恶，但紧绷的下颌线仍然昭示着她呼之欲出的情绪。
她还记得自己今天工作在身，转身绕过那人，想要快步往洗手间外走去。
从始至终，那人都没有说一句话。然而，当叶疏棠从她身后走过时，一道不轻不重的嘲讽，却清晰地传入耳中，扎进她心中最脆弱的地方。
她脚步猛地僵住，双腿仿佛灌了铅一般无法挪动。双手死死握紧，肩膀带着锁骨绷得十分突出，仿佛即将面临一场风暴。
流水的声音戛然而止，女人高跟鞋的声音没入洗手间内。叶疏棠深深吸了口气，快步走了出去。
离开洗手间，她由侍应生带着走到宴会厅侧门，却在他要推门时叫停，“不用了，我到那边的亭子坐会儿。”
侍应生一脸为难，她已经自顾自往亭子走去。
时隔近两年，她再一次见到了路昭的母亲。在听到路明谦的名字时，她心中就隐约拂过担忧，不知今晚是否也会在这里见到路家的其他人。
晚宴上，她的目光跟着拍卖师，看似是在捧场，实际上是在看场内是否有她不想见的人。
思绪拉回过往。她和路昭的恋爱，由于大部分时间都在异国恋，知道的人并不多。连他的母亲，也是在第三年的时候才发现。
两年前，叶疏棠的母亲身患重病，到京川求医。
叶父本已通过朋友，联系上最好的医生做手术，手术日期都定了，却忽然被告知取消。
而在他们走投无路的时候，刚才那位优雅的妇人站在走廊尽头，用母亲的健康做要挟，要她和路昭分手。她的话不带脏字，却将她和她的家人贬低如尘埃，警告她永远也别妄想攀附路家。
叶疏棠靠在凉亭的罗马柱上，眼睛的酸胀感又加剧了些。冷风从一字领口钻入身体，穿过单薄的裙摆，但她却不觉得冷。
只觉得头痛欲裂、浑身发热。酒意和往事同时上涌，她扶着罗马柱，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摇摇欲坠，而后眼前一暗，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温暖柔软的披肩落在她的身上，一只手掌贴上她的额头，她听见秦晏洲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慌张：“叫人把车开过来。”
下一秒，男人将她打横抱起，朝庄园门口走去。
叶疏棠紧紧攥着披肩的一角，头温顺地靠在男人的胸前，他的心跳就在耳边，沉稳有力。
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闭着眼喃喃道：“秦总，又麻烦你了……”
秦晏洲低头看她一眼。怀里的人蜷缩着，睫毛微微颤动。他面色阴沉，闻言担忧又好笑地看着怀里的人：“叶疏棠，你也知道自己很麻烦？”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声音软得几乎是鼻音，“大多数时候是不麻烦的……”
她掀开一半的眼皮，又重重闭上。昏迷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好像是……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才会比较麻烦……”
秦晏洲脚步一顿。
他低头看她。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脸颊上还残留着不正常的红晕。
他看了她两秒，收回目光，大步往门口走去。
夜风灌进来，他把怀里的人又收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