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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边尘·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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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轻拉了拉纸边。松了——指节一根一根地松开,像拧得太紧的螺丝被一点点拧开。

她看完。

然后她合上密报。

林峰在旁边站着,来回看两个人的脸色,手里的饼彻底忘了吃。

「殿下。」

「嗯。」

「北境边军一共一万两千人。这批军粮按常例是够吃四个月的。但北境仓库去年全年的消耗记录——」她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把吸进去的气慢慢吐出来,「是两万五千人份的。」

「养私军。」萧景琰说出这三个字时,声音冷得像北境的雪。不是刻意压低——是他喉咙里的什么东西把声音冻住了。

苏浅浅感到一阵凉意沿着脊背蹿上来。不是恐惧——是一种被证实了最坏猜测后的冷静。

林峰手里的饼掉在了舆图上。他手忙脚乱地捡起来,饼渣还粘在雁门关的字迹上。三个人都没笑。

「林峰。」萧景琰说,「去把雁门关的马市进出记录取回来。越快越好。」

林峰把饼往嘴里一塞,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撞到了门框——他揉着左边肩膀消失在走廊尽头。

三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齐王在北境养私军。人数至少一万余人。用的是原本拨给守军的军粮。

大案。

不——是逆案。

苏浅浅在案角坐下,翻开小本本,写下四个字:【风险升至S级】。然后加了两个惊叹号。

夜深了。

苏浅浅坐在书房外的回廊上,对着月亮发呆。她手里还捏着晚上没吃完的那块桂花糕——凉透了的,她咬了一口又放下了。

林峰从廊下经过,手里端着碗饭,边嚼边走,经过柱子时差点踩到自己刚才掉的那块饼渣。看到太子妃坐在走廊里,他愣了一愣:「娘娘,您坐这儿不凉吗?」

「不凉。铺了垫子。」苏浅浅拍了拍屁股底下的蒲团,「我在想问题。」

「想什么?」林峰在她旁边蹲下,碗放在膝盖上。

「想齐王为什么选北境养私军。北境离京城两千多里,运粮运钱都费劲。江南有银子,他直接在南边养不好吗?」

林峰扒了两口饭:「末将不懂这种棋局。但有一个猜测——北境有边境互市。马匹、铁器、药材——这些东西用朝廷的银子买不到。」

苏浅浅眼睛一亮。手里的桂花糕放下了:「你是说——北境私军不光是人数的问题。他还想装备骑兵?」

「对。养步兵一万两银子够了。养骑兵——五倍不止。马得喂、得钉掌、得配鞍。骑兵还得多个草料官。」林峰吞下口中的饭,「齐王在江南私设税卡抽的钱,大头不是买粮——是买马。」

「买马。」苏浅浅重复了一遍,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北境的马贩子——知道买家是谁吗?」

林峰停下筷子,想了想:「雁门关外的马市是韩如岳将军管的。北境军的战马也从他手里买。」

韩如岳。韩王的外祖父。

这三个字像一片薄冰贴在苏浅浅后颈。

她忽然想起上个月皇帝单独召见韩王的事。当时朝中没人多想——韩王一直低调,皇帝偶尔关心一下幼子再正常不过。

但此刻把这两件事并在一起——

【齐王+韩家=一个有钱一个有马。北境私军不光是齐王的事——是韩家在后面撑着。】

她掏出小本本,借着月光写下一行字。月光不够亮,她把本子倾斜到灯笼照得到的角度:「韩家。注意北境马市。与私军装备直接关联。」

写完她抬头。萧景琰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她旁边。月光把他袍子下摆染成了一层银白。

「想什么?」

「在想性价比。」苏浅浅仰头看他,「齐王想当皇帝,可以理解——毕竟龙椅是天下最贵的椅子。但他用克扣军粮、养私军的方式——成本太高,风险太大,从头到尾全是破绽。这不像一个精明投资人会选的方案。」

「他不是蠢。」萧景琰说,「他是急。」

苏浅浅想了想,点点头:「漕粮案让他受了重创。他知道时间不多了。与其花十年慢慢渗透——不如赌一把大的。」

「赌输了就——」

「就什么都没了。」苏浅浅转过头,声音放低,「问题是,他赌输之后会不会拉着所有人一起死?这个人——我不了解他的底线。但我了解他这种人:他如果发现自己要输了,会把棋盘掀翻。」

萧景琰没说话。他站在她旁边,垂下的手腕离她的肩膀只有一掌距离。没碰到,但月光把他们两个的影子叠在了一起。

月亮被云遮住了一角。院子里的石灯笼晃了晃。

「殿下。」苏浅浅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桂花糕碎屑,「明天开始,我们加速。在齐王发现我们查到私军之前,先把所有证据链封死。不给他销毁证据的时间。」

「然后?」

「然后——」她合上小本本,目光清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头,「在大朝会上,让齐王自己跳坑。他自己挖的坑,自己跳——关我们什么事。」

萧景琰低头看她。

「你的计划——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刚刚。就你走出来的前三息。」苏浅浅把本子往袖子里一塞,「我是乙方思维——看着月亮也能工作。」

三日后。

大朝会。

苏浅浅这次没在屏风后面。她站在侧殿文官队列最末,面前摆着她那份精心整理过的舆情分析简报——虽然她今天不一定用得上,但带着让她安心。

太子萧景琰呈上了他彻查北境军粮案的结果。

他从袖中取出那本薄薄的奏折时,苏浅浅注意到他的手指平稳得像拿的不是炸弹而是公文。她自己的手指倒是攥紧了。

满朝文武听着听着,脸色就变了。

不是军粮以次充好。

是齐王在北境养了一万余人的私军。

证据链——萧景琰一条一条往外摆,声音不紧不慢:军粮调拨记录造假。北境仓库消耗记录异常——多出的人头吃掉的粮比整个驻军编制的粮还多。十里坡私军营地的目击证词——附近村寨的农户亲眼看见过成批成批的陌生士兵进出山谷。截获的齐王府与北境将领的往来密信——共十七封,时间跨度为两年。

每一条,都致命。

最后一条最致命——密信中明确提到了「殿下交代之事,已办好」。八个字,足以把一个人送上断头台。

苏浅浅站在侧殿边上,看着满朝文武那些变来变去的脸色。兵部的人脸色铁青。户部的人面如土色——他们是经手调拨的部门,如果私军坐实,户部逃不了干系。

齐王萧景明跪在殿中,面色惨白。

但苏浅浅注意到——他的肩膀没有塌。一个真正绝望的人肩膀会塌。他的肩膀挺着。

「冤枉!」他咬牙,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臣弟从未——」

「你说这封信是孤伪造的?」萧景琰将密信扔在他面前。动作不重——纸轻飘飘地落在齐王膝前——但这个动作本身比任何咄咄逼人都可怕。因为它是冷的。「你可以看看笔迹。」

萧景明低头扫了一眼那封信。

然后他僵住了。

是他的字。

他的私印。

他亲手写给北境守将的那封信。那封信本该在一个月前就被烧掉的。他亲手交给他最信任的幕僚去烧的。

大殿上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不止呼吸声——苏浅浅甚至能听到旁边老御史喉咙里咽唾沫的声音。

皇帝刘询看着齐王,久久不语。久到跪在殿中的齐王膝盖开始打颤。

「齐王禁足王府,涉案人员尽数押解进京。」皇帝的声音没有起伏——这是最可怕的语气,因为它离愤怒只差一线,「三司会审。」

太监上来带人。齐王被拖下去的时候,经过萧景琰身边。

他抬起头。

他的眼神,让苏浅浅背后一凉。那股凉意来得又急又准——像有人把一块刚从井里捞上来的石头贴在她后背。

不是恐惧。不是绝望。

是——得意。

齐王萧景明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完蛋了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只有近处才能看到的弧度。

【他在得意什么?】

【不对。我们算漏了什么。】

苏浅浅攥紧了袖中的小本本。纸张在指尖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抬头看萧景琰——他正目送齐王被带出殿门。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到他袖口处的手——握成了拳。

走出太和殿时,阳光正好。苏浅浅追上萧景琰的步子。

「殿下。」她压低嗓子,「齐王刚才的表情——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萧景琰说。他脚步没停。

「他不像一个刚被禁足的人。他像个——已经布好了下一步棋的人。」

萧景琰终于停下脚步。他转过头看她,目光沉静:「所以我们要赶在他下一步棋落子之前——先把棋盘翻过来。」

春风吹过午门广场。苏浅浅感到袖子里的本子沉甸甸的。上面还差最后一行字没写。

她加快两步跟上他。在进东宫之前,她掏出本子,补上了那行字:

【风险再评估:齐王可能另有底牌。密切监控未来七日内京城所有异常消息传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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