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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边尘·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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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边关的军粮出事了。

消息传到东宫时,苏浅浅正对着她的「东宫公关部季度报表」核算尾款到账进度。算盘珠子在她手指下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她拿笔记下一个数字,然后又划掉了。

【不对不对,上个月的舆情操办费还没扣。再来。】

她在重新核算。翠竹端来的茶已经凉了,点心也忘了吃。报表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旁画满了只有自己能看懂的圈圈和箭头。

林峰快步进殿。脚步比平时重了三分。苏浅浅抬头看了他一眼,算盘停了。

「殿下,娘娘。」林峰面色凝重,「北境守将王世忠八百里加急——入冬后新拨军粮以次充好,掺了至少三成沙石和霉变谷壳。将士吃了腹泻不止,已有三百余人病倒。」

萧景琰放下手中奏折。

他的动作很慢——苏浅浅注意到他把奏折合上、放在左手边那一摞的最上方,然后才抬起眼睛。

眉间冷意聚起:「军粮来源?」

「江南漕运司调拨,经户部统筹,由齐王殿下亲自督办。」

苏浅浅合上小本本。

啪的一声。

「又是齐王。」

【这人怎么跟反派流水线似的,一个案子接一个案子,他不累吗?我帮他做竞品分析都做累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算到一半的季度报表。

【得。这报表又得改了。每次快算到正数的时候就出幺蛾子。齐王你是不是针对我们财务。】

萧景琰手指在案上重重敲了一下。桌面上那盏茶震出了一圈涟漪。

苏浅浅看着他。他脸上是那种即将出征的表情——冷淡、紧绷,眉间那道竖纹比平时深了一倍。

「殿下。」她开口,「你要查?」

「查。」萧景琰站起身,「军粮比漕粮更恶劣。漕粮是贪,军粮是——叛。」

他的朝服从椅背上滑下去,林峰眼疾手快一把捞住。萧景琰根本没注意到。

「如果查到最后,还是齐王的手笔呢?」

「那就收网。」

两个字落地,像两块铁砸在石板地上。

苏浅浅在「季度报表」背面飞快地写下四个字:【军粮案。A级优先级。】然后把笔一搁。

「那行。我先把舆情监测的频率从一日两次提到一日五次。江南来的信息渠道再扩三条。」

萧景琰看了她一眼。

「你那个报表——不做了?」

「命比报表重要。」苏浅浅站起来,「甲方殿下的储位要是让人用军粮给端了,我的尾款就彻底归零了。这账我还是算得清的。」

朝会上,皇帝刘询脸色铁青。

苏浅浅站在殿外侧门——她没有资格进太和殿正殿,但偏殿通着正殿的回廊,她站在屏风后面,能把里面的话听得一清二楚。这是她这几个月来养成的习惯:朝会时站在这道屏风后面,手里攥着小本本,耳朵竖得像听诊器。

「北境守军粮草以次充好,三百将士病倒!谁给朕解释?」皇帝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

御史台的周大人率先出列:「陛下,此事涉及军国大事,务必彻查!」

齐王萧景明站在武官队列中。苏浅浅从屏风缝里望过去,只看到他半边脸。他面色如常,甚至微微叹气,一脸「痛心疾首」。

【这表情管理。我都想给他发个演技奖。】

「陛下,军粮关乎边防,竟有人敢如此胆大妄为。臣弟愿——」

「父皇。」萧景琰出列,截断齐王的话,「儿臣请旨彻查此案。」

满朝一静。

屏风后面的苏浅浅捏紧小本本。她听到不止一个人倒吸了一口气。

太子主动请旨查军粮案。要知道就在不久前,漕粮霉变案还差点将太子拖下水。如今竟主动再往火坑里跳?

【跳得好。谁敢在这个时候主动请旨,谁就是心里没鬼的那个人。殿下——这一步棋走得漂亮。】

皇帝审视地看着他:「你可知此案牵连甚广?」

「知道。」

「不怕再被人构陷?」

「怕。」萧景琰抬起头,「但更怕北境将士饿着肚子守边疆。」

这话说出来,几个老臣微微点头。户部左侍郎摸了摸胡子。兵部尚书几乎忘了自己手里还举着笏板。

苏浅浅屏风后面的手抖了一下。不是紧张——是有点意外。

【太子殿下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怕但更怕」——这是标准的三段式危机表态法。我只给他训练过两次。两次!他就融会贯通了!】

她掏出小本本翻了翻,在「危机公关话术训练」那页做了个标记:【甲方语言能力进步显著。可以考虑涨价。】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他不是学会了话术。他就是真这么想的。这就更可怕了——发自肺腑永远比排练过的更震撼。】

齐王的脸色,在太子说出「请旨彻查」四个字时,发生了某种变化。苏浅浅从屏风缝里看得很清楚——他的右眉向上提了不到一分。只一瞬,就恢复如常。

【你的右眉出卖了你。你紧张了。】

齐王很快恢复如常,甚至拱手道:「陛下,此事当初由臣弟督办漕运调拨,若有过失,臣弟难辞其咎。但北境仓库的验收环节,臣弟并未经手,恐怕——」

苏浅浅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满殿目光齐齐转向她。太子妃单独进殿——这在大周朝会上不是没有先例,但凤冠朝服正式入列,还是极其罕见。几位言官面露不豫,但碍于太子妃的身份不好发作。

「齐王殿下。」苏浅浅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本宫入殿前恰好看到一份文书——北境军粮仓库的验收官是齐王府的旧人,叫杜衡。此人在齐王府做过三年管事。」

满朝哗然。

萧景明眼角跳了一下。

苏浅浅清楚地看到了。而且不止眼角——他右手握笏板的指节也变了颜色。

「太子妃何出此言?」他笑了,那笑容纹丝不乱,「杜衡确实曾在本王府上做事,但三年前已离府。他在军中的提拔与本王府无关。」

「齐王殿下误会了。」苏浅浅微微欠身,语气特别无辜,「本宫没有暗示什么。只是觉得这案子查起来,熟人相见——沟通方便。」

几个年轻言官没有反应过来,还在那点头。但老辣的朝臣已经听懂了——太子妃是在当着皇帝的面点名:这个人,我们注意上了。

【这就叫埋雷。我先把你的人名爆出来,让满朝文武都记住。到时候查出来什么,你想撇清就难了。雷已经埋了,就等你踩。】

苏浅浅退到侧席,不再说话。路过萧景琰身边时,两人目光对了一瞬。他的眼神里有一点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赞许,不是意外。更像是「我知道你会来」。

皇帝的目光在齐王和太子之间转了一圈。转了三次。

「准。太子主理此案。三司协同。户部、兵部各派一人配合。」

萧景琰叩首:「儿臣遵旨。」

这四个字——苏浅浅在屏风后面又记了一行:【皇帝今天没替齐王说话。值得记录。理由待分析。】

东宫书房。

林峰摊开北境舆图和军粮调拨记录。他嘴里还嚼着半块饼——刚才去了一趟厨房,嘴里塞着饼就被人从厨房叫回来了,还没来得及咽完。他一边摊一边腾出一只手按住右下角的卷角,那股子麻利劲儿和体型完全不搭。

「殿下,军粮从松江运到北境,途经七府十八县。调拨记录表面合规——但有一个问题。」

「说。」

「从松江发出时,总数是一万两千石。到北境仓库入库时——」林峰顿了一下,右手指尖压在一处数字上,「验收记录写的也是一万两千石。」

苏浅浅从萧景琰身后探出头来。萧景琰微微侧了侧身子——不是避开,是让出视线。这个动作小到他自己可能都没注意。

「那问题在哪?」

「在重量。」林峰手指点在记录上,「漕运渠在入冬后水位降低,所有运粮船必须减载才能通行——这是漕运的常识。但记录上没有任何减载说明。一个字都没提。」

苏浅浅把记录从林峰手里抽过来,自己看了一遍。字迹工整,印章齐全——太齐全了。每个人该签的字都签了,每道关该盖的印都盖了。

【过于完美的东西通常都是假的。这是审计的第一定律。】

「也就是说——」苏浅浅反应极快,「一万两千石原封不动运到北境,物理上根本不可能?」

「对。除非他们走的是别的路。」

萧景琰眼神沉下来:「什么路?」

林峰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他的手指粗得像根小萝卜,但画出来的线笔直——那是一道从江南往北拐西、最后汇入雁门关方向的弧线:「绕过漕运渠,走陆路——但那就不是军粮了。那是另外一批粮。」

书房里沉默了三个呼吸。

窗外一只鸟落在屋檐上,又叫了一声飞走了。

苏浅浅第一个打破沉默。她把记录往桌上一拍,声响比预想的大:「所以军粮在途中被调了包。原本发给北境守军的好粮被截走了,换了批次的烂粮。这操作——是漕运司的人、户部的人、还有验收仓库的人至少三拨人同时配合才能完成的。」

「截走的好粮去哪了?」

这才是关键。

萧景琰拿起一份密报。暗卫连夜从北境传回来的一手消息,纸张边缘还带着卷起的潮——刚飞鸽传书落地,连墨水都没干透。

他看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苏浅浅注意到,他握密报的那只手,指节发白了。不是发青——是发白。攥得太紧,血液被挤走了。

她把密报接过去。

他没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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