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是连累世子,这就很不该了。”
“所以只能坦言告之,望世子勿怪。”
沈嘉濯没有过分热络,依旧是世家公子端方自持的模样。
“书卷朝夕可读。”
而阿俞你,却并非日日就能见到。
他不逾分寸,但视线还是将人紧紧圈住。
“郡主灵心慧质,请勿要再这些小事上劳累。”
“在下绝不会多想,更遑论什么怪罪。”
裴照俞持扇,浅浅颔首,缓步登车而去。
她轻撩开车帘,露出清容,语气轻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软意和蓄意的狡黠。
“对了,险些忘了。世子可别忘了,捎来图记,予我一阅。”
话音落,她目光轻轻落于他身上一瞬。
不刻意、不直白,只是一句嘱托。
捎,这一字用得巧妙。
不是冷冰的“派人送来”,也不是直白的“你带来”。
而是“捎”来。
捎是顺路、顺带。
阿俞的言外之意,莫不是要他亲自登门时顺便带上?
这的确是暗藏一层隐晦邀约。
你若想见我,便可借着借书送书的由头,主动来见我。
分寸拿捏极妙,浅浅牵动,却又不点破。
沈嘉濯长睫骤然一颤,心头泛起密密麻麻的悸动与错愕,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
但世家教养刻在骨里,纵使心绪翻涌,面上也不动声色,他敛了眸色,语声沉了几分,克制又郑重:“好。”
“世子也快些回去休息吧。”
*
川东王府
裴照俞踏下马车,入了庭院,便瞧见本该在茶肆赴约,却未曾碰面的友人。
徐娴意早已在此,等候她多时。
“为何才回来?”
裴照俞反问道:“你为何久久不至茶肆,我等了你许久。”
徐娴意无奈道:“我到时,你人影全无。”她边说边扬手,故作手中有东西,只一晃眼又消失的模样。
裴照俞就是突然消失不见了。
徐娴意已从茶肆店主楼昭明那得知所有事情:裴照俞与沈嘉濯对饮闲聊,还同往街上闲游。
裴照俞步履轻缓,带着笑意看她。
方才与那人周旋半日,想着道别时,对方眼底压不住的震动。
她盘算的一切,已然悄悄往前挪了一步。
即便沈嘉濯不喜欢她、讨厌她,她也能让他为她动容。
先动容,后动摇。
心甘情愿展露他的弱点和破绽。
今日的顺利,倒叫裴照俞心情舒展,一身虚乏都淡了几分。
她其实还未真正想好怎么戏耍沈嘉濯,只因万事得先靠近,才能有所图谋。
正所谓因材施教,因地制宜。
人心亦是如此。
不同的人自是有不同的心性、软肋。
先得识清对方的弱点、执念,才能量身定策、对症下药。
说来惭愧,三载夫妻,她却不了解他。
可若他坦诚,她也用不着记恨他,想着要报复他。
但沈嘉濯也未必真正了解她。
徐娴意道:“你似是有一种快意。”
裴照俞坦诚:“今日,我在茶肆遇到了沈家世子,与他闲逛了一番。”
“沈世子?沈嘉濯?”徐娴意貌似震惊模样,“你与他?偶遇也就算了,还能一起去闲逛?”
她匪夷所思,因为徐娴意的反应实在是刻意的过头了。
“有何不可吗?”裴照俞面容和缓,“娴意,我倒也想问你一个问题。”
徐娴意道:“什么问题?”
裴照俞声音自带低哑,不是清亮尖细的嗓音,当下语速幽慢,不急不躁问:
“魏家的游宴,你说的那些话,我如今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你想让我知道些什么呢?”
徐娴意避而不谈,另寻旁的事问道:“你怎么对沈世子有了兴趣,别用有婚约来搪塞我,你们二人的婚约又不是这一天两天。”
意料之中,裴照俞也无在追问,顺着话回道:
“是他主动与我交谈,我看书倦乏,你又迟迟不到。”
风拂过庭院,裴照俞回敛神色,心中平静复归。
徐娴意一语点破其中关节,语气带着几分了然的调侃:“你不愿意,他能有机会?”
裴照俞唇角漾开一抹浅淡从容的笑,神色坦荡,毫无半分局促遮掩。
“我何时说过不愿意?”她漫不经心拢了拢衣袖,“娴意,你在想什么呢?怎么就多想听岔。”
*
沈嘉濯回府后心绪难平,褪去了白日的端稳。
入了书房,案上还摊着早上未看完的兵卷,此刻他已无心翻看。
他翻出往日在外所作的图记。
即便他善识天象,可总有瞬息万变,在外时天气乍阴乍晴,变化不定。
他特地用了质地厚实坚硬的纸张或兽皮,防止其沾水受潮破碎、墨迹化开。
这种纸面很是粗糙,手感极不细腻。
这些游记图记皆是他在外游历途中随手写下的。
山外偏远之地,无平整案几,因他素来笔力沉稳,所以落笔稳健,字体也算是端正。
可一想到这些字迹、草草勾勒的图景,终究要拿去给裴照俞读阅。
他便越看越觉得这些笔墨字迹似张牙舞爪扭动了起来 ,顿时觉得潦草歪斜。
不堪入目。
难登大雅。
不管是图记用纸还是其上内容,沈嘉濯都不再感到满意。
他指尖摩挲着书页,目光放空,反复回味裴照俞辞别前的那句轻声叮嘱。
耳根还残留着不易察觉的微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