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濯仍然深陷于上一世的过往。
往昔相处的不悦历历在目,哪怕今生与裴照俞重逢,他下意识的局促闪躲。
心慌也就算了,但他的手脚也开始不受控制。
他将手隐在桌下,攥紧成拳,想要压下情绪。
真是大意。
他实是不该来。
裴照俞并未想太远。
她只瞧出他神色异样,只当是厌烦与自己相处,同她待在一处,于他而言全然是煎熬折磨。
她就是故意为之。
沈嘉濯不痛快,她心底的快意便能多几分。
她原以为还要在茶肆再耗上十天半月,没料想才短短三五日,就碰上了。
一则是她故意到此,二则是店主有意告之,三则是某人闻讯前来。
即便是她想见他,那也得是他来找她。
茶肆的宁静,不再让人觉得安稳闲适,反而静得叫人心尖发紧,这感觉欲上欲下,偏发泄不出,又止不住,生生折磨人。
徐娴意久久未至,也不见再派人过来传话。
裴照俞临时起意,转头问道:“我想出去走走,世子可要一同?”
沈嘉濯犹豫片刻,微微一笑:“好。”
方才本就是他主动上前搭话,若是此刻贸然推辞,有失礼数。
他半点推脱的余地也没有。
装货。
想要拒绝她?门都没有。
他若是敢拒绝,她也有另套说辞等着他,还他识相。
两道背影走出茶肆,男子身形俊朗,女子窈窕纤柔,一前一后沿着街边信步慢行。
此处非闹市正街,行人稀疏,不算热闹喧嚣,只有几间不错的几间铺面,沿街拜在些零散小摊。
“贵人,看一看吧,这些是从安余国......”
“姑娘公子,过了看一看吧......”
裴照俞在每个小摊都有驻足停留,但她一样物件都没拿起,只是随便看看,并非是这些街边物什入不了她的眼,而是她醉翁之意本在酒,心思都在人身上。
突然,她开口问道:“世子如此博学,想是日日都在家中学而思进,不大出门吧。”
沈嘉濯道:“是,在下的确鲜少出门。”
他回答的倒是快,她话中带着陷阱。
“我问的不细,我方是想说世子平时也很少来街上吧,”她笑着,“世子若是不出门,又是如何去的外头游玩多月?世子谦怎么不驳我,也不解释?”
哪是不解释?
她眼中的他,分明就是撒谎成性的人,时日一久,连他自己编造过的谎言都记不清了罢。
随口一提的旧事,他无从分辨真假,只是茫然附和,草草应下。
他没想到她那么心细。
沈嘉濯忽然想起,上一世与她成亲之前,二人本就没怎么好好相处过。
后来,她成了他的妻子,行为举止一向端庄稳重。
可眼下的她,全然是女儿家的开朗鲜活的性情,有话直说。
他很高兴,见到她的另一面,又想到自己能待在她身边,心底欢喜止不住。
沈嘉濯还没摸清,该怎么和如今的裴照俞相处。
两个人之前同住一个院子,抬眼就可见,她一直温柔又疏离,从不需要他的费心,。
裴照俞慢悠悠闲逛,时不时左顾右盼,神情散漫,整个人心不在焉。
她是在用余光悄悄瞥着身侧的沈嘉濯,见他脸色沉闷,情绪低落,一副郁郁不乐的模样。
她在心里暗暗冷哼一声,暗自得意。
果然。
沈嘉濯根本不想陪着她走走,只是碍于身份和婚约,又因是自己先贸然搭话起的头,不容拒绝,现下只能硬生生忍着。
看着他这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裴照俞又觉得心头一阵痛快。
受着。
沈嘉濯看似面色沉闷,实则心思全落在她身上。
他悄悄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想要默默记下她偏爱什么、不喜什么,满心只想摸清她的喜好。
找到相处之道,两个人能相处得更轻松自在些。
可一路走走停停,她都没看上什么东西,更别提上手把玩。
裴照俞问,“世子去外游玩,可会作下些游记?”
沈嘉濯点头。
“自然会用笔记下,”他续说强调,“不过不是游记,是图记。”
游记,以直抒胸臆的文字为载录。
图记,则是以图画为主,只用寥寥几笔文字,加以点缀说明。
裴照俞饶有兴趣道:“说此话怕是有些许唐突,不知世子可愿意将图记借我一看?”
“我定会小心保管,绝不会损坏弄脏,势必完璧归赵,物归原主。”
沈嘉濯微微垂眼,自上而下牢牢锁着她,“在下自然愿意。”
裴照俞道:“我适才疏忽大意,忘了问世子是否得闲,就将世子邀出来同我游逛,世子可别因我耽搁要事。”
她声音悠悠浅浅,“我可不怕被什么婉拒,更不怕些直言了当的拒绝。”
“郡主多忧,在下并无旁的事,更无要事,一闲散人罢了。”
他微笑道:“若非如此,怎会心情舒畅,日日有欢乐。”
裴照俞道:“身心皆洒脱,这是极好的。”
两人一路都客客气气,一口一个郡主、世子,格外生分。
各自端着身段,守着礼数,不肯轻易松懈。
言谈寥寥,带着疏离。
来日方长,阿俞。
沈嘉濯,时日尚早,自有清算。
裴照俞出门已久,不便继续在外久留。
侍女一直在两人身后跟随着,马车就停在不远。
她敛了神色,言语淡淡以请告辞。
“我出来许久,不便再外久留了。我身子也略有不适,便先告辞回府了。”
“不适?”沈嘉濯警觉。
“世子不必挂心,我身子素来偏弱。今日在外已久,气力有些不济罢了。”
裴照俞以扇遮面,幽怨的语气从扇后传出,“终是不比寻常人,不似旁人有朝气。”
沈嘉濯微敛神色,礼数周全,语气温和又姿态端谨,“是我思虑不周,未曾顾及到。不该劳你相伴远行,耽搁许久。”
明明是她邀约他,是他伴她。
裴照俞垂眸敛袖,微含浅淡羞意,语气温软客气,“今日……我也很是舒心。世子原是要去茶肆静心看书的,只因偶遇了我,是我起了兴致邀约的你,应是你作伴于我,陪着我闲逛许久。眼下我要先走,留你一人,我倒是有些过意不去。”
“但若要继续强撑着,我怕身子元气不足,昏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