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今天也没打算来。”陆征停了一会儿,左手下意识地往外套口袋里摸了一下,又缩回来。“本来今年都不打算来了。去年你跟我说‘下次带橘子’,我今年三月来了,带了一兜橘子。你不在。护士说你去做检查了。我把橘子放在护士站,走了。”
苏昱靠在门框上,看着陆征的侧脸。他说这些的时候表情是平的,声音也是平的,但他说的每件事他都记得。三月的橘子,前年十一月的碗,去年发烧时他没醒。一年来一次,一次坐四十分钟,他妈不一定认识他,但他每年都来。
“昨天苏昱跟我说了一件事。”陆征忽然说。
苏昱在门口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陆征会提他。
“他说他妈从来没站过他那边。他五岁自己冲血水,十二岁把自己锁在卫生间里,他妈在客厅看电视。”陆征的声音还是很平,但语速慢了,像是每个字都要在嘴里过一遍再说出来。“我听完以后,想了一晚上。”
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又放下。
“我想起你站过的。你站过我爸面前,抱着我,跟我说‘别怕,妈在’。那年我八岁。我爸喝多了,把家里的椅子全砸了,你把我护在墙角里,他用皮带抽你,你左边脸肿了一个星期。你跟我说,别怕。”
他妈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那件叠到一半的病号服从她手里滑下来,落在膝盖上。她的手指悬在半空中,停了两三秒,然后又动起来,把衣服重新拎起来,继续叠。
陆征看见了那个停顿。
他盯着她,等了一会儿。等了大概十秒钟,等到她重新开始叠衣服,等到她的手恢复了那个机械的节奏,他才往下说。
“那是你最后一次跟我说‘别怕’。”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没颤。“后来你就不好了。一开始只是不说话,坐在窗边看外面,看一整天。后来开始哭,哭完笑,笑完又哭。我不知道你怎么了,爸说你疯了,让我别理你。但你不疯的时候还是会给我做饭的。你记得我爱吃糖醋排骨,你好好的时候会做。你做的时候不哭也不笑,跟以前一样。”
他妈把叠好的衣服放在枕头旁边,伸手去拿另一件。但枕边没有另一件,她摸了一下没摸到,手就停在那里,搁在枕头上。
“再后来你半夜站在我床边。我醒了,一睁眼,你就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看着我。我不敢叫。我怕一叫你就不见了。但你还是不见了。”陆征把右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里那片干涸的暗红色从纱布里透出来。“不是人不见了。是你醒着的时候越来越少。后来你连糖醋排骨也不做了。再后来我爸走了。他走的那天你在病房里叠衣服,和现在一样。护士跟你说你丈夫走了,你没反应,继续叠。他跟你说离婚,你没反应。他走,你没反应。那年我十五岁。”
苏昱靠在门框上,把目光移开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了一点公交站台上的灰。陆征说的这些,每一句都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他知道不是。他知道那个八岁的孩子缩在墙角,他妈挡在他前面,那大概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相信“妈在”这两个字。然后这个女人慢慢碎掉了,不是一下碎的,是一片一片掉的,掉了十几年。那个孩子就站在旁边,一片一片看着。
“这些年我不怎么来。”陆征把右手放回膝盖上,“不是不想来。是每次来你都不一定认识我。三月来你在睡觉,去年十一月你说‘下次带橘子’,我带了,你又不在了。我在护士站放了一兜橘子,坐公交车回去,车上有个小孩在剥橘子吃,我就一直看着。那个小孩被他妈抱着,剥好了一瓣一瓣喂他。我在想,你以前也是这样剥给我吃的。”
他的声音到这里终于变了一点。不是哭,是干涩,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
“我恨过你。”他说。这句话说得很快,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恨你疯,恨你不认识我,恨你在我十五岁的时候连我爸走了都不知道。我交学费、交房租、吃饭、活着,你全不知道。你在这里叠衣服。但我又恨不彻底。因为我记得你挡在我前面那次。你脸肿着,跟我说‘别怕’。那句话是你能给我的全部了。你不是不给,你是没有了。你自己里面的东西都碎光了,你拿什么给我。”
窗外起风了,铁栅栏的影子晃了一下。他妈坐在床边,手里没有衣服了,她空着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苏昱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她花白的头顶和瘦削的肩膀。他不知道她听没听见,听没听懂。但他看见她的手在膝盖上微微发抖。
陆征站起来。他走到床边,蹲下去,和他妈平齐。他没有拉她的手,只是把左手放在她膝盖旁边的床单上,离她的手很近。近到如果她想动,就能碰到。
“妈。”他叫了一声。
她没有抬头。但她的手不抖了。
“我下次来带橘子。”陆征说。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一句声音很轻的话。
“你叠的那件衣服,袖子没翻过来。”
他走出病房。苏昱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穿过长长的走廊,穿过那道吱嘎响的铁栅栏门,坐电梯下楼。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太阳从云层里漏出来一点,照在水泥地上,灰白色的地面被染成淡金色。
陆征站在台阶上没有动。苏昱站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打火机,递过去。陆征接过来,左手打火,点了一根烟。他吸了一口,把烟吐出来,烟雾被风吹散了。
“你刚才在里面提我。”苏昱说。
“嗯。”
“为什么。”
陆征弹了一下烟灰。烟灰落在台阶上,被风卷走了。
“因为你说的话让我想起她站过的那次。”他说,“你让我想起来,她不全是现在这样的。我忘了很久了。”
苏昱没有说话。两个人站在台阶上,看着住院部大门外面那排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
陆征把烟抽完,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他转过身,把打火机还给苏昱。
“走吧。回去给你换药。”
苏昱接过打火机,攥在手心里。他想起来,明明手上缠着纱布的人是你。
他看了看陆征的右手,没有拆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