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只有吊他胸前那抹红色,凝固成血的颜色,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好像一只钟摆。
他一直都以为钟摆是顺着时间走的,那只钟摆却是倒着走的,他们的时间在倒数,陆南溪没多久就离开他们了。
“可是……”庄晓揉了揉额头,面露惑色,“他不是出国求医养病去了吗?我记得后来情况稳定下来了……”
“你应该知道的,”秦风逸叹了口气,慢慢开口,“他在出国后不久就因病去世了。”
因病去世?
庄晓感觉大脑这简单的四个字搅成了一团乱麻,他的内心不断否认着这个答案。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他走之前还和他们说过,很快就回来了,他笑盈盈地举起挂在脖子上的平安符,语气肯定地说,有你们替我求的平安符,菩萨和佛祖都会保佑我的。
庄晓想过他们之间因为疾病、工作、距离各种原因断了联系,但没想到陆南溪会一去不返,悄无声息地死去。
他会乘飞机回国,而他会在机场外等待,欢迎他回来。
看着那张惶惑又无措的脸,秦风逸不知道他到底是下意识避开了那个血淋淋的、残忍的事实,还是真的没有收到陆南溪因病去世的消息。
他安慰道:“可能那时候你因为你家那堆事忙得焦头烂额,错过了消息,听说葬礼按照他自己的要求,一切从简,不用仪式,更不用邀请宾客。”
秦风逸猜想陆南溪想到了远在国内的童年好友们,或许也听说了庄家那段时间并不好过,楚北河在事业上升期,又主动为庄家提供帮助,虽不像庄晓那样忙得脚不沾地,但也谈不上清闲,“不用邀请宾客”中的宾客大概特指庄晓和楚北河两个人。
陆南溪因病去世的消息是秦风逸无意中从父母的闲谈中听来的,他这个和陆南溪没有交集的人都知道了,他便想当然地认为庄晓肯定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与他见了面后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了这个令人不快的话题,庄晓本人也从来没提起过。
“别想太多,也许他只是不想让你们为他难过。”
就像你当时也没打算把楚北河去世的消息告诉陆南溪一样。
这话秦风逸没说出口,再提到楚北河无疑是雪上加霜,秦风逸半夜爬起来,估计都要懊悔自己为什么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向来不擅长安慰人,瞄了眼庄晓身后突突冒气的锅,叫唤道:“快去看看汤好了没,难得能尝到我们大名鼎鼎的小庄总的手艺。”
“还差得远呢,”刘姨在一旁接话,冲他们微笑道,“两位先生去客厅等吧,这里有我守着。”
秦风逸自觉得改善一下沉闷的气氛,拉着庄晓快步走出了厨房,换个轻松点的话题聊。
东拉西扯间,刘姨微弓着腰,迈着碎步,把从紫砂锅中盛出来的汤搁在桌上,座位上摆好碗勺,招呼客厅里的两人来喝汤。
汤熬得浓稠,汤面覆上一层光泽粼粼的油水,用汤勺一舀,薄薄的一层油光撇到两边去,露出鲜美的骨白色汤汁和浸在汤底的鸡肉和辅料,热气一阵一阵往上飘,飘进胃里,直把人的馋意全都勾了出来。
“闻起来不错。”秦风逸凑近闻了闻,用小碗盛满一碗汤,喝了一口,咂咂嘴,“喝起来也很不错。”
看着庄晓淡定喝汤的模样,他慨叹道:“一次成功,看来我真是小看你了。”
秦风逸向来在吃喝上不委屈自己,这次没能挑上庄晓的刺,未免有点遗憾。
“你这张金贵挑剔的嘴都说好喝,那看来这汤炖得确实不错。”
毕竟秦风逸可不像……
庄晓动作一顿,愣了神,他刚才在想秦风逸不像谁?有谁会站在这里,无条件地支持他,给他信心和鼓励?
他感到有些怪异,就像有时看见某个场景或做出某个行为,会莫名觉得自己其实已经经历过一遍相似的事。
今天,也许更早以前就有了,只是他今天才发现,他身上发生的事偶尔会发生奇怪地偏移,犹如火车行驶在既定的轨道上,经过某一处分岔口时,歪向了另一条轨道,从此导向了不同的结局。
“还不喝的话都冷了。”秦风逸出声提醒,打量着庄晓的神色,“我发现你今天总是走神,这可不像你的风格。”
“可能最近没休息好,有点累。”
庄晓勉强牵起一抹笑,低头喝了一口汤,秦风逸夸大了事实,碗里的汤只比出锅时的温度稍低一点,温热的汤水送入口中,滑过喉咙,然后从胸口扩散蔓延,那股暖意一直延伸到胃部,好像有一颗暖乎乎的水珠子在胃里打着转,又逐渐化开。
秦风逸左看右看,在那张脸上没找到精神不济的迹象,但难得善解人意一回,没有拆穿他的谎言。
他们安静地喝完汤,秦风逸蹭吃蹭喝后留下一句改天请你吃饭,潇潇洒洒扬长而去。
刘姨在厨房洗餐具,水声哗哗,偶尔响起一两声清脆的碗勺碰撞的声音,还有她断断续续的哼唱声。
他很快从那没有歌词、轻声细语的哼唱中辨认出真正的曲调,是《菊次郎的夏天》,欢快的音符从门缝中挤出,随叮叮咚咚的水声轻盈地飘荡开来。
庄晓望向窗外,窗格把外面的天空和树影框成四四方方的一幅画,一排细长的路灯连成一条黑线,平行于青石板路向前延伸,走到路的尽头,再拐个弯,就是陆南溪的家。
夜色静静流淌着,无声无息地吞没了明暗的边界线,吊起的灯光在路面上投下一团明黄的光晕,从上到下暖黄色的光如水流般散开来,成群结队的飞蛾在灯下绕了一圈又一圈,那条被灯光照亮的路上依旧空无一人。
庄晓看了很久,转头对刘叔说:“那条路尽头的路灯坏了一盏,明天找人修一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