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南溪的手很稳,动作极快,快到他根本没看清他的动作,只感受到刀刃携着冷雨,悉数涌进他的腹部。
他双手下意识地握住了持刀人的腕部,试图阻止刀尖进一步刺入体内,终如蚍蜉撼树,陆南溪不为所动。
两把伞都倒在地上,风把伞刮得歪歪扭扭,好像暴雨中摇摆不定的小船。凌乱的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把人浑身浇得湿透,衣物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雨水沿着衣角淅淅沥沥地滴下来。
梁方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见了陆南溪低垂的眼睛。
他敛起的眉眼间满是淡然,好像早已预知最终的结局,所以这份淡然在他亲手结束一个人的生命后也无可撼动。
这份永远镇定自若的神情让他联想到另一个人,他恨了大半辈子也无法打败的那个人,楚北河总是那样高高在上地看着他,现在就连陆南溪也用那样如出一辙的眼神看他,仿佛他这辈子都入不了他们的眼,注定是他们的手下败将。
但他这次不是了,他死了,同时也赢了。
梁方突兀地笑了,他捏紧了陆南溪的手腕,死死地看着他的眼睛。
“你就算……杀了我,也不能……永远都不能改变……”
他费力地吐出一个一个字,他要告诉陆南溪,即使他杀了他,也不能改变既定的结果,庄晓已经知道真相,他杀人凶手的身份再也瞒不住了。
谁能毫无芥蒂地接受身边最亲近的朋友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你连和他多说一句话都不愿意。”
他笑着咳出一口血,说不清到底是身体的痛意还是心理的痛快占据上风。
“你说……他该多伤心。”
又一道雷声轰隆炸响。
陆南溪猛地拔出刀,血溅到脸上,眼睛一闭一睁间,星星点点的艳红已爬上大半张脸,混着冰冷的雨水,蜿蜒而下,脸上痕迹斑驳,犹如一尊供奉在案的玉石像上绽开的裂纹,一道道横亘在皮肉上,再也无法修复。
“你该走了。”
我也该走了。
看着梁方的身体软倒下去,陆南溪抬起手,偏过头,用袖口擦过脸侧,血迹被擦拭干净,在昏沉沉的雨幕中,那半张脸仍泛出淡淡的红,反倒给那张惨白得不似真人的脸增添了几分活人的气息。
雨势越来越大,大风吹得树影摇曳不定,浓密的枝叶狂乱地摇摆,哗啦响成一片,大雨几乎把大地都涂抹成一片朦胧的灰色,搅乱成初始的混沌。
借助微明的天光,依稀可以窥见一道瘦削高挑的身影。
他停留在山头唯一一座墓碑前,做了个弯腰的动作,然后转身走向来时的那条小路上。
雨下得太大,雨水携黄泥沿着斜坡淌下,把小路冲得泥泞不堪,穿过灰蒙蒙的雨雾,隐约可见那道黑色的身影在雨中跋涉,一脚深,一脚浅,慢慢走了下去。
地上汇集的一滩血从鲜红到淡红,最后被雨水冲淡,也彻底消失不见。
整座山都笼罩在迷蒙的天色中,山头一侧由远及近射出两道光束,刺啦的刹车声有一瞬间盖住了雨声和风声,扇形的灯光恰好打在灰白的碑上,照得石刻的字迹惨白一片。
庄晓顾不上熄灭车灯,推开车门冲下车时才发现身上连安全带也没系。
他看见一把黑色的伞,斜倚在墓碑旁。
伞下有一抹暗淡的红色,他以为那是血迹,再走近一点,才发现那是红色的平安符。
平安符装在小红布袋里,从它淡褪的颜色和磨损的边角看出它经历了多年岁月的打磨,虽然有些老旧,但仍很干净,牢固地吊在红绳上,在庄晓指尖晃来晃去。
他摩挲着手上的平安符,眼中不知怎么就变得酸涩湿润。
他其实很少流泪,早早便锻炼出了一副“铁石心肠”,过于情绪化会影响理智的判断,在生意场上更需要清醒的头脑,对各方利益精打细算,而非仅仅用作宣泄的眼泪,偏偏他每一次流泪都离不开“生”与“死”两个字,这两个字太沉重,没人能够从其中逃脱,大概能谅解他一时的脆弱。
作为新生儿降生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时,手足无措地爆发出嘹亮的啼哭,这是唯一一次因为“生命”的诞生而非离世。
接下来的人生却总是不断在和生者告别,慢慢接受身边的人的死亡,得知楚北河死讯的那天,他没有乱了阵脚,处理完公司剩下的事,心中仍怀揣着一份念想,那么厉害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如此荒诞地死于一场意外车祸?
他几乎是茫然地站在雨中,就像那天站在那具冰凉僵硬的尸体前,他从惶惑中恍然惊醒,除了他和那座孤零零的墓碑,这里好像什么都不剩了。
*
这一切以一场葬礼开始,最终又戏剧性地以另一场葬礼结束。
庄晓参加了陆南溪的葬礼。
棺木中其实并没有任何人的尸体,所以与其说是葬礼,不如说是一场告别的仪式。
树林荫蔽的山顶上,树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投在地上的树影也随之摇晃。
庄晓一身肃穆庄严的黑西装,一朵素白的菊花别在左胸前,散开的花瓣在风中无序地飘荡。
唢呐一声接一声,紧密如缴缠在一起的锁链,高亢嘹亮,不绝如缕。
他半扬起脸,圆形方孔的金黄钱币纷扬落下,又被风吹得左摇右摆,如一只只掀动翅膀的黄蝶,同喧嚣的唢呐声一齐滞在半空,久久不愿落地。
一块残破的纸币晃悠悠飘至庄晓脚边,他踩到了钱币一角,后退一步,看见新钱币下叠有一个旧钱币,它消失的一半埋进了泥土里,另一半经日晒雨淋,淡褪了颜色。
而那崭新的、破损了一半的钱币轻轻落在它上面,天意般的契合,弥补了对方的破损,成了一个圆满的整体。
庄晓垂目看了很久,直至喧嚣的唢呐锣鼓终于歇下,空气重归沉寂,他看着葬礼按部就班走向尾声。
又一阵风吹来,把他的额发吹起,衣角上下翻飞,属于陆南溪的坟墓前燃起一团火。
风助长了火势,橙红的火焰无规则地扭动,时刻变换形状,顶部倏地腾起无数细碎火花,繁密如星,很快消失不见。
他以余光捕捉到一抹明黄闪过,脚边那块缺失一半的钱币再次被风卷起,义无反顾地扑进了熊熊燃烧的火堆中,纸片霎时卷成一团,从边缘开始,化作一团黯淡的灰烬。
跳动的火光映入他黑色的瞳中,庄晓眨了眨眼,再也分不清火焰深处的灰烬中属于那半张纸币的部分。
作为它半身的旧币仍在庄晓脚边,他弯腰拾起,走到火堆边,摊开手心,任它轻盈地随风舞动,义无反顾地跳进大火中。
两座坟墓并排而立,碑上的黑白照片上是两张年轻的面孔。
陆南溪眼中含笑,微微抿起的嘴向上翘,目光温和深远,掀开眼皮,试探性地伸出触角,得到对方的回应后才投以全部目光,因此他看一个人时总是温驯而服帖的。
楚北河恰恰相反,总令人捉摸不定,上一秒漫不经心地掠过,下一秒又能以闪电雷火般的速度锁定,以冷静的目光割开对方伪装的面具,一寸一寸剖析内里,手术刀般的锋利和精准。
庄晓曾想象过他们见面的场景,当两双眼睛相遇,会以怎样柔软怀念目光投向对方?
他随意地想象各种各样的画面,他们可以在人满为患的机场上,在布满佳肴的餐厅里,在飞速疾驰的车内,而不去管此时照片上的人如何直视前方,目光如两条平行线,永远也不会相交。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庄晓才走上前去,弯腰俯身,将胸前的白花搁在坟前,掩盖在纯白下的是一抹对比强烈的红,庄重艳丽的红色淡退了不少,放在白色的菊花下仍十分夺目,远看去像从坟墓边缘淌出的血。
陆南溪离开时把护身符交给他,希望拥有护身符的庄晓也能受到它的庇佑,但庄晓知道,这个小小的护身符只属于陆南溪,它是他和楚北河一同在万峰古寺求来的。
他们笨拙地模仿参拜的访客们,双手合十,三叩九拜,在神明菩萨膝下祈愿陆南溪以后无病无灾,平安顺遂。
僧人在黄符纸上笔走龙蛇,窄小的红色福袋中写满的是对陆南溪的祝福,不管陆南溪身处何处,他都应该把这份祝福留给他。
庄晓在原地站了很久,风呜呜吹过,火焰明明灭灭,还未烧尽的燃烧物发出噼啪声,火苗越缩越小,在最后一次跃动中终于熄灭,黑灰色的余烬边缘闪过流线形的橙红火光,从两侧缩成点,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