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天气多变,昨天还是晴空万里,今天就变成了阴雨蒙蒙,天空是铅灰色的,像上了一层灰白滤镜。
这是一片依山而建的住宅区,一条深黑色的柏油路盘踞在绿意中,沿途绿草茵茵,宽阔的草坪和高大的乔木都修剪得整齐,不会单调无味,也不会过分张扬,以人为的线条取悦人们。
陆南溪坐在靠窗的躺椅上,侧目远眺,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滴噼噼啪啪敲打在树叶上,枯黄的叶子摇摇欲坠,在树杈间晃了几下,悄然落地的声音淹没在雨声中,生命的一切回响,虫鸣鸟叫,汽车轮胎擦过柏油马路的声音,都被风声和雨声吞没。
他动了动身体,摇椅也随之摇摆,天与地也跟着晃动起来。
手机收到短信,发出沉闷的震动声,陆南溪瞥向屏幕上的短信内容,淡然一笑,从躺椅上起身,凭窗俯瞰,繁茂的枝叶间倏地蹦出一只飞鸟,振翅飞向淹没在阴云中的太阳。
他垂眼看向右手,手心一开一合间,一把匕首赫然握于手中,刀刃出鞘,刀身线条流畅,从刀柄至刀尖呈现一道细小的弧度,至刀尖那一点又猛地收紧、上挑,转动手腕,匕首翻转间,光洁如镜的刀面泛起寒光。
目光追向远处山峦之间,雨雾弥漫山林,浓重如一锅熬好的粘稠鱼汤倾倒在大地上。
在那浓雾之下是坟场,满山遍野的坟茔新冢高高立起,埋葬了数不清的枯骨,枯骨之下还是枯骨,只是那里的无名枯骨早就化成了灰,融进了泥土里。
那里埋葬的人,除了楚北恒他都不认识,今天或许会再添一个人。
他转身离开房间。
出门时雨势变大,雨丝织成的雨幕如丝绸般细腻,细针密线,落在马路上,拧成一股,拖成潺潺的瀑布,滑向同一个方向。
檐角处悬挂的风铃叮铃作响,清脆的铃铛声伴着叮叮咚咚的雨声,车库门开了又关,他开车闯进这片细密的雨中,朝雨水在地面蜿蜒滑行的反方向前行。
驾车驶过笔直的柏油马路,陆南溪余光转向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发消息给他的人是梁方,约了地方见面,至于定的见面地点……
视线慢慢挪到远处的重峦叠嶂,他心里冷哼一声,那人大概存了挑衅激怒他的心思,竟敢把地点定在楚北河的墓地。
本想过一段时间再处理梁方,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自己主动送上门,他当然也不会客气。
不管梁方到底存了何种目的,为了完成任务,他今天都得留在那里,身体留给墓场众多孤魂野鬼,灵魂回到他应该待的地方。
银白的车如一尾游鱼,目的明确地在雨幕中穿梭前行。
很快到达山脚,再往前开一百米是一条宽敞的水泥路,略微上斜的陡坡,宽度足够小汽车上行。
另一条是小路,被高大繁茂的芦苇和不知名野草遮挡了大半,一级级的阶梯若隐若现,小路的坡度更大更陡,因少有人通行,从两侧漫出潮湿的青苔,经雨水的滋润后呈现出毛茸茸的深绿色。
他看了眼表,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干脆把车停在路边,撑伞举过头顶,步行上山。
*
梁方当然是开车上来的,驱车爬上一条长长的缓坡,雨滴缠绵地落在车窗,把窗子制成磨砂玻璃,雨刮左右摆动,整齐划一,在某次一齐由左至□□斜时,骤然明净的车窗前映出一个黑色的身影。
那身影举着一把漆黑的伞,伶仃地立在墓前,朦胧的雨模糊了身体的边界,于是身形在宽大黑伞的阴影下变得暗沉而昏朦。
梁方靠近了一点,伞缘粗黑线条下的面容逐渐清晰。
他穿了一件过膝的黑色大衣,下巴埋进米白的高领毛衣和浅灰的长围巾之间,听见刹车声后,抬眼间,那双隐在蒙蒙细雨中的眼睛黑得发亮。
有那么一瞬间,那双眼睛好像穿过雨幕和玻璃窗,同他赤裸相接。
梁方开门下车,一脚踏入一滩小水洼中,溅起细小的水花,飘斜的雨扑打在脸上,连同那道湿冷的视线一齐渗进皮肤里,激起鸡皮疙瘩。
“你到的比我预想的早。”梁方冲陆南溪笑了笑,试图用笑容将那股湿冷的寒意驱散,“走路上来的?”
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早在他开车上山之前,他就看见了陆南溪停在山脚下的车,正式交谈前总需要一些无意义的寒暄,拉近彼此之间的心理距离,再进一步深入交流,或是心照不宣地结束对话,就像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凑在一起,左右不过几句俗套的话:“你吃了吗?”“最近怎么样?”“今天天气不错。”
梁方在陆南溪面前站定,跟随他的视线,看见了楚北河的墓碑。
那座墓碑静默地伫立在几步开外,青灰色的石板上泛出大理石特有的纹理和光泽,边缘刻有繁复雅致的龙凤云纹,精心雕刻的浮雕几乎突破石板的束缚,冲入现实世界腾跃而起。